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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家的路
发布时间:2026-10-30 09:40:22 编辑:周雅

人生絮语

□ 阮益忠

我1959年出生于阳江,现定居深圳宝安。漠阳江的流水,滋养了我的少年岁月,也把 “回家” 两个字,深深刻进骨血。这条从宝安通往阳江的归途,我一走就是三十多年。车轮碾过时代的变迁,跨过珠江口一道又一道关口,路越走越宽,越走越快,可心底那份牵挂,却随着亲人远去,有了万般难言的滋味。

1979年,我20岁时离开阳江,赴广州读书。两年后,远赴海南儋州工作,山海阻隔,回乡一趟格外艰难。1991年,我来到宝安,在这里工作并扎下根来。从这时起,阳江,就成了我每年一定要奔赴的远方。那时候还没有便捷的跨江大桥,从宝安回阳江,必须先往北绕行广州,沿着旧国道慢慢西行。一路上红绿灯多、村镇密集,道路弯弯曲曲,遇上赶集、修路,常常堵上许久。一趟归途,耗上大半天是常事。路途虽远,颠簸虽苦,想到老家门口父母正倚门等候,心里便是暖的。

后来有了虎门渡轮,不用再绕进广州市区,算是大大的便利。每逢节假日,渡口排起长长的车龙,车队沿着堤岸蜿蜒。车开进渡轮船舱,熄火等候。江风从车窗灌进来,望着珠江滔滔江水,心里既盼着快点过江,又习惯了在等候里回味乡愁。轮渡一摇一晃,载着归心,渡过珠江。那一段等渡的时光,现在回想,也是独属于那个年代的记忆。

1997年虎门大桥通车,珠江口上架起长虹,终于告别了依靠渡轮过江的日子。第一次开车驶上虎门大桥,看着宽阔大桥横跨江面,满是震撼。不用再排队候船,归途顺畅了不少。只是逢年过节,虎门大桥车流汹涌,常常堵得水泄不通,一堵就是一两个小时。我坐在车里,看着绵延的车灯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再慢一点也没关系,只要能赶回去,陪父母吃一顿团圆饭。

日子继续向前,大湾区的路网不断铺开。南沙大桥通车之后,又多了一条跨江通道,分流了虎门大桥的车流,堵车的光景少了很多。我常常在周末抽空回阳江,陪父母坐坐,听他们说说村里的琐事,看看老屋庭院里的花木。路在变好,我能陪伴双亲的时间,也多了一些。那时候暗自庆幸,时代快速发展,缩短了我和故土、和父母之间的距离。

再后来,深中通道建成通车,海底隧道穿山越海,一气贯通深圳宝安与中山,接上中开高速直达阳江。不用再往北绕行虎门,不用再担心跨江通道拥堵,一条坦途铺展在眼前。如今路况顺畅的时候,三个半小时便能从宝安回到阳江老家。从绕行广州的漫漫长路,到虎门渡轮的排队等候,从虎门大桥的车水马龙,再到南沙大桥分流纾困,直至深中通道一隧贯通伶仃洋。一条回家路,串联起珠江口几代交通工程,见证着大湾区几十年翻天覆地的变化。路,已经便利到从前不敢想象的模样。

几十年来,无论工作多忙,事务再多,我始终守住一个约定:每年都回阳江看望父母。车轮飞驰,空间距离一点点压缩。我曾以为,可以一直沿着这条路,奔赴在老家等候我的双亲。

人间离别,从来不由人设想。2026年,我的父母相继高龄辞世。

现在,从宝安回阳江,依旧可以走深中通道,一路高速畅行。脚下的路,是几代人建设出来的通途,是时代送给归人的便利。可是,当我再望向这条熟悉的归途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
从前赶路,是因为远方有一盏灯,有两个人,守着老屋,等我归来。路途的漫长、渡口的等待、大桥上的拥堵,都因为这份等候,有了沉甸甸的意义。如今大道通天,江海无阻,再也没有人为我等候。老屋还在,故土还在,漠阳江依旧静静流淌,只是那个名为“家” 的牵挂,已经不在原地。

我慢慢懂得,回家的路,从来不只是地图上的里程,也不只是高速路、跨海桥、海底隧道。所谓归途,一半是脚下通达的坦途,一半是心头放不下的亲情。桥可以一座接着一座建起,隧道可以打通深海,时间却不能倒流。

往后,我还会开车踏上这条回阳江的路。驶过深中通道,穿过珠三角连片的城镇,回到熟悉的小城。只是这一路,不再是奔赴一场等候,而是奔赴一段回忆。路越来越近,思念却越来越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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