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陈仲琪

老家是一个距离塘口镇中心约七公里的偏僻小山村。老家的房子是一座典型的客家老屋，占地一百四十平方米，砖瓦结构，三个大房间、一个小房间、一个厨房、一个大厅、一个天井。

童年的老家生活是那么苦涩，却又是那么让人无法忘却。

夏天，雨水总是调皮地从瓦缝里钻进来，滴在地上；冬天，呼啸的北风肆虐着屋后的竹林，发出野猪嚎叫般的声音，令我夜里又冷又怕，蜷缩在单薄的棉被里，心惊胆战。夏天的短裤子短上衣，缝缝补补，年复一年地凑合着穿；冬天最好的衣服是校服，尽管单薄，但里面多穿几件短袖，也能勉强抵御风寒。

只有十多户人家的村子被山岭和田地围绕着，一条小溪从山岭上奔流而下，穿过村子，淙淙流着，滋润着每一寸田土。

上小学的时候，我每天都要来回步行超过十公里山路，沿途旱地种着番薯、甘蔗、毛薯、花生、豆子，田野里几乎终年都是稻苗盎然。早上吃过两碗白粥，我便和村里大大小小的伙伴一起，匆匆忙忙步行去学校。中午放学回来，依旧是白粥，吃完又得走去学校。下午放学后，拖着疲倦不堪的双脚回到家，还不能歇着，要去放牛，喂猪。就这样，年复一年，在那条烂泥路上，在风雨交加中，我度过了本来应该充满斑斓色彩的小学光阴。

只要是节假日，每天都是满满的“打卡”项目。早上提着一桶衣服来到小溪，在石板上搓洗，我可得赶忙搓好衣服，因为牛栏里还有三四头大牛小牛等着我赶去吃草。几颗榄角、一盘萝卜干、几碗白粥吞下，就得去放牛了。不只我，全村的小伙伴都要放牛，大家把牛赶在一个地方吃草，然后分工，一部分负责看牛，一部分负责搭泥窑，还有的负责挖番薯、捡柴、摘野果。田野是牛的衣食父母，也是我们的游乐场。看似好玩，我们也怕下雨牛乱跑不知踪影，吓得我们跑回家哭。

老家的冬天是艰苦的。一到冬天，水井干涸，必须要到小溪挑水。瘦弱的我每天都要到小溪挑水。两根尼龙绳、两个小水桶、一根扁担，家里的用水就靠它们。刚开始，还能咬着牙挑两大半桶水，随着一担又一担，肩膀红了，快要脱皮那种，不得不打折扣，只能挑两半桶，就这样，摇摇晃晃，水洒了一路。大人十多分钟的活，我却要花整一个小时，才能把水缸挑满。

白天忙着放牛，干农活，唯有晚上才能忙里偷闲。

老家的农田平整连片，盛产黄鳝。春夏之际，一到晚上，小伙伴们提着火把，拿着簸箕水桶，跑去小溪里摸虾。白天河虾躲在草丛、石头里面，不容易发现，晚上它们就跑出来溜达，拿火把往水里照去，只要发现两个红点，必是河虾无疑，那红点是他们的眼睛。捉虾要用手去捂或者用簸箕去逮，但是动作要慢，河虾最怕惊吓，稍微触动水波它们双前腿一蹬，便逃之夭夭。小伙伴们在小溪里围成一大圈，防止河虾逃跑，受到惊吓的河虾偶尔也会用它有力的钳子夹我们脚，疼得我们哇哇大叫。

还有夹黄鳝。夹黄鳝最好在插好禾苗一个月内，那时禾苗还不算茂盛，太茂密会遮挡水面，难以发现黄鳝。而且这个时段，田泥松软，黄鳝尤其活跃。夹黄鳝，首先必须要有好工具。以前没有铁工具，就用两片竹子制作夹子。竹片约五十厘米长，削光滑，一端刻出齿状，在另一端约三十厘米处钻通一小洞，用铁丝把两片竹片缠紧，夹子就算制作好。

晚上，风凉爽，星星一闪一闪，这就预示着黄鳝肯定会跑去稻田里、水沟里溜达。黄鳝都精明，不轻易游来游去，静静呆在禾苗根下一动不动。夹黄鳝极其考究手法，要轻而快、准，不能随意触动水面。找准方向后，要快速夹住黄鳝中段，马上放进桶里，任凭它再怎么翻腾都无济于事。

除了黄鳝，还有泥鳅，当然，还会碰到水蛇。有时候我们会恶作剧一下，故意夹着水蛇问女孩子是不是黄鳝，吓得她们花容失色，甚至直跺脚掉进田里，我们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来。

“过节”和“做社”是村里的大事。只有“过节”，家里才舍得杀鸡鸭。每逢节日，一大早我就牵牛去吃草，到了九点左右，拴好牛就回家跟大人去拜神，然后回家大口吃肉。“做社”，是我们村子的风俗，“做社”必须每年抽签选出“社头”，“社头”就是到大庙里完成一年一度的“做社”任务。到了腊月二十五这天，一大早，“社头”们就到村民家里抓一头猪、一只大公鸡，过秤。“社头”们各有分工，有负责烧火的，有负责收钱的，有负责杀猪的。杀猪是经验活，要紧抓住猪蹄，按住猪头，放血，浇开水，脱毛，开内脏等，一气呵成。

岁月艰苦，物质匮乏，一年到头肚子鲜有油水。一年到头期待有肉吃的我早早起床，完成每天例牌的活儿，就带着村里的伙伴们挨家挨户收米，拿到庙里煮粥。我们小孩子一边盯着锅里沸腾的汤粥，一边流口水，那可是一年到头难得的美味啊！粥熟了，“社头”开始分粥，把小铁锅摆放整齐，一户一锅，无论哪家人口多少，分粥都一样均匀。大伙们吃完香喷喷的粥开始拜神，完了就分猪肉。分完猪肉都已经是下午三四点，我兴奋地提着猪肉飞奔回去，去菜园摘些青菜、蒜苗、小葱，晚上就有香喷喷的肉吃。

不经意间，搬离老家差不多二十年。老家，承载着我好多好多喜怒哀乐，又爱又恨，小时候经常想着逃离它，现在总是想着回去看一看，坐在门口发发呆，吹吹风，看看野花野草。回到村子，时光仿佛都慢下来了，这里的每一寸土地，都镌刻着童年的欢笑忧愁，治愈我所有的疲惫与烦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