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施铁如
忘不了,我进入社会第一站是红五月农场。那是1968年11月28日,我被“知青”到了红五月农场第10队,开始自食其力了。那是真正进入社会的开始。
步入社会,就要自己面临并解决人生的“四大件”了:衣食住行。这是人生必需的。而每个时代流行的“四大件”不是必需的,只是“好”生活的标志:上世纪七十年代是“三转一响”(自行车、手表、缝纫机、收音机),八九十年代转向冰箱、彩电、洗衣机和空调……
后者会随着时代的变迁而变化,而衣食住行,永远是生活中必需的。
衣
那时有布票限制,衣服没有多少套。好在农场发有工作服,那是厚厚的长衫长裤。我们不管夏日多么酷热,穿工作服居多:黎明前割胶,长衫长裤防蚊防蛇;下午冒烈日挑水上山浇胶苗,长衫长裤防晒伤皮肤。
那些渗透汗水并沾满橡胶残迹的工作服是根本无须用肥皂洗的。晚上收工后吃过晚饭,我等男知青就带着休闲时自身穿的衣服,沿着宿舍几米外的小坡,下到小溪里的大水坑,“坦诚相见”地跳进半米深的坑里浸泡,洗掉一身的汗水和疲劳。工作服就顺便在水里泡一泡、搓一搓。
完成“清洁”后,就在房前展开唯一的娱乐活动——打扑克升级了。以后能“升级”,那是寄托希望的事!
晚上洗澡后各自穿的休闲衣服也是新三年旧三年,缝缝补补又三年。
那时走村过巷的染衫佬不时来队兜售生意。该职业现在当然消失了。它是迎合当时人们把旧衣服染上新颜色而变新的需要而存在的。我把一条旧的蓝裤染黑了,穿上去像新的一样,真有自欺欺人的味道。
家乡有过春节穿新衣服的习惯。以往都是父母给张罗,现在是职业人了就自己搞掂。我趁春节回城,自己凭布票买布,找裁缝店量身裁剪缝制:那是一件灰色长袖衬衣。因为那时劳动多,浅色不经脏。
食
我们每月40斤大米指标,菜专门有种菜班免费提供蔬菜。一日三餐队饭堂煮好。正餐基本是菜炒菜。每隔五天的墟日,才会有点猪油渣在菜里点缀着。
女知青与老职工日渐熟络,常被邀请到家里夹盘中的小鱼小虾。那鱼虾没有小拇指大,往往是家里男人休息时到山坑、河涌里抓的,为的是改善一下生活。
山野揾食,成了我们“接受再教育”要学的一门学问了。
不用怎么出气力的是钓鱼,我也接受了怎么钓鱼的“教育”。开始时,有如“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”,鱼儿不会那么笨去吃鱼饵,于是空手而归。老职工对我说,要趁下雨天,河水浑浊时,鱼看不清楚而匆忙择食,才会上钩,骗鱼上钩也得有法子。于是雨天不用出工时,我穿着雨衣,到河边下钓,果然屡试不爽,并且钓回的鱼大得多。
春、夏的雨后夜晚,往往蛙鸣四起,那是青蛙出没的大好时光,也是农场人去抓捕它们以增加美食的时机。
光柱照着青蛙时,青蛙的白肚皮便反光出白色被发现,同时青蛙被亮光照晃了眼,看不清人而一动不动。我们轻轻走过去,不握电筒的手从它后面抓过去就会抓住它了。这是队长第一次带我们去照青蛙时告诉我们的原理和诀窍。
忘不了湛江知青老马煮的野菜汤。他懂得向山野讨生活,经常摘些野菜来煮汤,招呼我们同房间的一起吃。
那时在农场里,漫山遍野的野生苋菜,有的有刺,有的没刺,常被我们拿来煮汤。还有林子里长着的假塘蒿,味道和叶子都如同现在市场上的塘蒿菜,老职工称之为革命菜,说是当年游击队在林子里就以它充饥。
除了那些野菜,还有不“野”的豆角叶、番薯叶这些如今成为餐馆菜式的东西,也是老马摘来煮汤的材料。说是煮汤,实际上是用水煮开了这些野菜后,再加上油盐而已,但我们那时却吃得津津有味。
住
刚到10队,我们被安排在茅棚里住宿。男女宿舍之间在茅棚里用竹蓬隔开,大家睡在东西两边的大通铺上。晚上回到茅棚里躺下,因为茅棚上三角架地方没有阻隔,男女互相都可以听到对方的笑闹。有时,男女双方甚至拿着队里分给我们的番薯从上方砸过去投回来。大家都知道是打闹,没有翻脸,只是给无味的生活撒把盐。半年后,专门为知青建的砖瓦房建好了,我们才离开了茅棚。
原来的厨房太小,也没有会议室,于是队里就着手用干打垒方式建大厨房、饭堂兼会议室。
干打垒,是按墙身位置放置两块木板,中间填上由石灰和遍野都有的红泥混合起来,然后拿木夯或木棰把它打成坚实的土墙。我们每天下午收工后,都得上去夯实混合土,建土墙。
我是在建饭堂前的备料中,学会爆破的。备的料最主要是石灰和石头。那时刚好是停止割胶的冬天,队里便分出劳动力去炸取石灰石烧石灰。炸取石灰石地点在阳春合水,队长让大家自愿报名去。老职工有家室,当然不愿去。我和一些知青报了名。队里最后选了我带队,领着高佬、阿清、阿Z,带上米和食油出发了。
合水炸取石灰石的地方,场部已固定两个人在那里。需取石灰石的队,轮流派人到那里打炮眼、搬石头。
固定在那里的独眼曰荣是爆破手,听说他的其中一只眼睛是不慎被炸掉的。他先在石灰岩上画出打洞的炮眼,然后我们四位知青两人一组,一人抡锤,一人扶钎,打出深洞。
这时,曰荣就负责买菜做饭。快中午时,我们洞打好,午饭也做好了。曰荣就去装炸药和电雷管,并把电线拉得远远的。开关一按,见到石头飞上去,我们就安心吃饭。下午亦是如此。
运回石灰石,队里便砌好石灰窑。石灰窑堆放进石灰石便升火烧制石灰了。一烧好几天连续不断,男子们轮流值班,叉着干草往炉膛里塞。我也在夜间轮值过。烈焰在夜空中舞动,甚为壮观。
建房子的地基需要石头,队又派我们到几里外的大冲笃炸取石头。每天开工,我们拉着牛车去大冲笃,一条龙地完成打炮眼、填炸药、装雷管、拉导火索、点燃导火索,然后跑到远处捂着耳朵看石头炸飞。
有一次,点燃导火索后很久仍未见爆炸。高佬便勇敢地上去找原因。原来是导火索受过潮,中途熄灭了。于是换了导火索后,才成功引爆。
收工时,我们拉着满满一牛车石头回队。路上要经过U形的上下坡,先下坡再上坡。下坡时牛惊得一直冲,我们跟着跑,拼命把牛鼻子往上拉,让它慢一点。旁边收工回来的职工都惊叫着,怕我们跟着冲会摔倒在牛车底下。
后来才知道,那惊险场面吓到了他们。
行
10队离阳江城三十公里。我们春节回家没有交通工具,别说汽车,连自行车都稀罕得很。头一个春节,我决定除夕前一天步行回家。那次同行的有十来人,连队老职工潘大哥带我们穿村过河,走小路到县城。
我们随身行李简单,每人背了个小挂包,外加连队分发给各人过年的斤把猪肉。穿过村子时,大大小小的看家狗对我们这群陌生人狂吠着。不知是口馋我们带的肉,还是防备我们这些陌生人不怀好意?
记不得过了几个村子后,我们来到一条拦住前路的二十多米宽小河。冬天里,河水较少,我们找了个水较浅的地方,脱下鞋袜,挽起裤子到大腿上,提着鞋袜和背包、鱼肉,探路般地慢慢过去。大家过了河,放下裤脚,穿上鞋袜,笑哈哈地沿着岸边通往县城的堤坝继续往前走。
到了县城后,各自带着鱼肉回家,向父母显示着:我可以有收入了!
第二年春节我们回乡是夜行。那时候也许是怕河水会深,淌不了,就走公路了。
时逢甘蔗收获运输季节,一路上许多满载甘蔗的车驶过,不时掉下一些甘蔗撒在公路上,乐得我们一边捡一边吃。那是苦中找甜!
夜行了一半路,看到路边一辆车在装甘蔗。我们连忙围上去,和司机好说歹说,希望能把我们搭载回去。也许是司机可怜我们,最后答应了。那时,不讲究是否人货搭载,我们爬到车里甘蔗上面坐好,车子就往前开了。我们不由得欢呼:“回家过年了”!
在农场熟悉了后,我们知道场里经常有车去阳江运大粪到各队胶林。于是阳江知青便把大粪车作为回家、返场的交通工具了。
回家的,经常向机务队的知青打听哪辆车去阳江,然后爬上去等开车。回红五月农场的,就在河堤路农场办事处兼仓库等粪车过来。粪车会先到环卫所的粪仓装满大粪,然后去河堤路农场办事处兼仓库看有没有要拉回农场的东西。
满载了大粪的车开过来停在路边,早等在此的我们便一拥而上。大家把准备好的纸皮、报纸之类铺在上面,站上去。有人从家里带了吃的,也顾不得大粪的臭气是否熏着它。
车离开县城往农场开,我们都默然看着倒退的路。
那时候还没有《敢问路在何方》这首歌,但每个人心里都在问着:路在何方?
下农场的十年后,被称为改革元年的1978年以事实对此作出了回答:路就在盼望改革的人们的脚下!就像我们当年春节步行回家的过村淌河,路途更曲折更长,但也更充满了希望!
网站简介 | 广告服务 | 服务条款 | 意见反馈| 客户端下载
Copyright ©1998 - 2026 YangJiang Daily 阳江日报社版权所有 注意:未经书面许可,禁止一切形式的转载或引用。
联系阳江日报 总编办:3280281 记者部:3280309 报料:114、13380860001 新闻网:3280916
举报电话:0662-3280916 监督邮箱:yjrb@yjrb.com.cn
| 新闻信息服务许可:44120180038 | 粤ICP备10225378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