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阳江的海上船只。(杜布森摄于1920年左右)

北津港晚眺。 陈计会 摄

清代设海陵巡检司(《清实录》卷110)。

阳江巡检司、河泊所、海关示意图。

阳江墟市示意图。陈计会 绘制
□ 陈计会
去年火热的电影《长安的荔枝》,讲述的是不远千里从岭南将荔枝运往长安的故事,展示了唐代水陆联运的历史。影片部分外景取自阳春岗美镇荔㙟村,漠阳江畔的古荔枝林与江水相映,让观众得以直观感受唐代岭南江河驿道的地理环境。虽然该片岭南段落并未拍摄漠阳江船运实操镜头,但影片所呈现“驿道陆运与江河漕运相互配合” 的转运模式,恰与古代阳江的交通形态高度契合。
在古代,陆路驿道是官方政令、军情、人员往来的骨架,内河航运与近海漕渡成为物资流通和商贸往来的血脉。历代王朝治理地方、经略边疆、调度物资、抗灾救援都是依托“驿道+水运”这种水陆联运体系完成。本文试以水陆联运为视角,梳理阳江由古代至现代的航运历史,探究驿道交通如何影响、制约、助推、重塑本地的千年水运兴衰。
山海形胜
筑就水运根基
自古以来,阳江的地形和水系分布,适合选择陆路驿道与江海联运相结合的交通运输模式。
阳江东、西、北三面为群山环抱,南面濒临南海。区域内由山地、丘陵、平原构成。最大的河流漠阳江由北往南纵贯全境。漠阳江发源于阳春市河㙟镇,经河㙟、春湾、合水、春城、岗美、双捷、雅韶等镇流入南海,全长199公里。漠阳江有众多的支流,密布于两阳大地。除漠阳江水系外、阳江东部有北桂河、寿长河(三合河),西部有丰头河、白石河(上洋河)、儒洞河等独立入海的河流。全市共有403条河流,内河河流总长1002.6公里。可以想象,在古代,这个水路交通的网络,大大地弥补了陆路驿道交通的不足。
阳江的航运历史可追溯到远古,由海陵岛的考古发现可知,古人类很早就到达那里生活。当时的人们靠竹木筏或独木舟在浅海湾航行,往来大陆。秦汉经略岭南,推行郡县制,各郡县都设在有水路可达的地方。公元前111年,高凉县治设在现阳东大八河边,是阳江最早的建制县。后来的高凉郡、宋康郡、高州也都设在河边。南朝沈约《宋书・州郡志》载,高凉郡去州水一千一百,去京都水六千六百;宋康郡去州水九百五十,去京都水五千九百七十。南朝宋高凉郡治所在江城、宋康郡治所在阳西,由治所往州治和京都是以水路行程为距离。由此可见,当时的陆路驿道交通还未完善,而水路相对可行。
阳江海岸线绵长,大陆海岸线长341.5公里。港口密布,从东面的大澳、东平,至中部的北津、闸坡,再到西面的丰头、溪头、河北、沙扒等港口,形成江海联运的交通节点。
雍正《广东通志》(卷58)载:“桓帝(147—167年在位)时,扶南之西,天竺大秦等国,皆由南海重泽贡献,而贾藩自此充斥于扬粤矣。”这是东汉大秦(罗马)商船第一次遁海路到达广东,标志着横贯亚洲、非洲和欧洲的航线形成。当时的航海是沿着海岸线航行,到番禺肯定经过阳江沿海,所以阳江海面很早就有外国船只航行。高凉时期,阳江的海运已相当发达。据《梁书·王僧孺传》载,在梁朝武帝天监年间(502—519),王僧孺任南海郡太守,“郡常有高凉生口,及海船每岁数至,外国贾人以通货易”。这里述及的“高凉生口”是指高凉地区贩卖的人口,其时用船载至广州出卖。唐朝初年,冼夫人的玄孙冯子猷入朝见高宗时“载金一舸自随”(《新唐书 冯盎传》),可见当时高凉地区与长安水路相通。
驿水相融
织密联运网络
唐宋时期,全国驿传制度趋于完备,州县驿道体系正式落地。唐代在全国各地主要通道都设有关津和驿馆。唐代阳江称恩州,州治在漠阳江下游的阳江城,上游为春州,州治在春城。恩春两州以水路联系最为快捷。漠阳江当时建有水驿。据唐房千里《投荒杂录》记载:“春州南门外有仙署馆,馆中有卢公亭……后累月,徙居溪亭。”春州仙署馆是驿站,另外江边的“溪亭”也是驿站性质的,可以居住,不是后来观景的亭子。
另据唐代张鷟《朝野佥载》记载:“周恩州刺史陈承亲,岭南大首领也,专使子弟兵劫江。有一县令从安南来,承亲凭买二婢,令有难色。承亲每日重设邀屈,甚殷勤。送别江亭,即遣子弟兵从后劫杀,尽取财物,将其妻及女至州。妻叩头求作婢,不许,亦缢杀之,取其女。前后官人家过,承亲礼遇厚者,必随后劫杀,无有免者。”我们此处不讨论武周(武则天时期)恩州刺史陈承亲派家兵劫杀过境的南安县令一事。从这段文字里可知,当时阳江是通往安南(今越南)的通道,“江亭”也有可能是漠阳江边的驿亭。
由于粤西地区的漠阳江、鉴江等江都是独立入海、互不相通的河流,所以粤西地区往往是水陆接驳,陆路驿道转水运。房千里《投荒杂录》里说:“恩州为恩平郡,涉海最为蒸湿,当海南五郡泛海路。凡自广至勤、春、高、潘等七州,旧置传舍。此路自广州泛海行数日,方登陆前,所谓行人惮海波,不由传舍。故多由新州陆去。”由此可知,唐代阳江是海陆转运的中转站。
唐代阳江的沿海航线已相当发达。“(恩州)既当中五州之要路,由是颇有广陵会稽贾人船循海东南而至。故吴越所产之物不泛于斯。”(《投荒杂录》)。“(雷州)泛海通恩州并淮、浙、福建等。”(《太平寰宇记》卷169)阳江是当时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节点,江浙一带的物产在此大量销售。唐宋时期,阳江出产的海盐、陶瓷、矿产、稻米,都要通过航运输出。
宋元时期,阳江设立恩平驿、南恩州驿、大墟站等三个驿站。宋薛利和在《春州记》里称:“西北陆抵京师,六百有三驿,东南水凑大海,总百余里……其《封域》所载,射木之山以为望,漠阳之江以通舟楫”。由此可见当时驿道是完备的,漠阳江舟行最为便利。《太平寰宇记》(卷158)里记述恩州至广州的三种路径:“东至广州海路五百里,江路六百五十里,陆路七百里”,海路、江路、陆路,任君选择。海路最短,但最凶险;陆路用时最长,也最辛苦;江路与陆路接驳,既安全又相对快捷。
河埠兴市
繁盛墟镇商贸
明代阳江建立四大驿站,分别为莲塘驿、西平驿、乐安驿、太平驿。东由恩平入境阳江县,过莲塘驿往阳江城,再至乐安驿。北由新兴入境阳春县,过春城至乐安驿。两条驿道在乐安合并后过太平驿,出境电白。驿道解决“快速、定点、通官府”通行,而水路解决“大宗、长途、低成本”的运输。但如果不是特急的公文传递,往往选择驿道转水运的方式。由新兴入境阳春的驿道,人们到阳春春湾往往转水路往春城,如果到阳江城,可以一直由水路至阳江河堤上岸。如果往粤西,船行至古良口再陆行至乐安。由恩平入境阳江的驿道,一般是陆行至那龙,再坐船到阳江城。
到了清代晚期,更是走水路快捷。据李应珏《两广便览》载,恩平方向过来,陆行至那龙坐船至埠场的石滩河码头,陆行至平冈的九姜埠码头,再坐船至织乑,然后陆行往粤西;或者从那龙坐船下阳江,再沿漠阳江逆流而上至古良口,沿潭水河一直到八甲,再陆行往粤西。
清代两阳地区的陆路路网成熟,境内江河干流、近海港湾等优质码头迎来爆发式发展,一批紧邻驿道、衔接驿站和驿铺的码头,从普通渡口升级为水陆中转的商埠,阳江的墟镇大量涌现在驿道和河道边。从阳春春湾至阳江的墟市沿着漠阳江走向,也沿着驿道走向分布在漠阳江谷地一带。最早记载两阳墟市的是明嘉靖《广东通志》卷25《民物志六 墟市 珠池 矿冶》,当时阳春县有云霖、河亭、那座、那乌、石望、岗美、旗皷等7个,阳江县有金村、莲塘、茶水、黄岗、横山、麻濛、北津、织乑、双鱼渡头等9个。到万历年间,阳春增加至17个,阳江25个。及至清代、民国,两阳地区的墟市比明代翻了一倍还多。笔者根据民国《阳江志》《阳春县志》,结合民国时期的地图,沿着漠阳江一路逆流而上,可见的墟市有南埠、埠场、渡头、麻汕、双捷、那旦、潭簕、岗美、螃蟹湾、马水、中㙟、茶运、三湖、石湾、合水、黄泥湾(春湾)、云林、大裆湾(河㙟)等墟;漠阳江在古良口分出另一上游小水河(潭水河),沿此而上有涧水(河口)、黄蔃、潭水、三甲、乔连、八甲、黄垌、蟠龙、井垌、双滘等墟市;若沿漠阳江最大的支流那龙河逆流而上,则有尖山、石仑、北惯、合山、那龙、田畔、周亨等墟市。独立入海的三合河(寿长河)也有大沟、三山、新洲、那笃、乌石等墟市;丰头河则有程村、坡尾、黄什、横山、塘口、桐油等墟市;即使相当小的河流,比如从阳江新洲北桂流入恩平那扶河的小河(名称:大河),也设有河仔墟,此墟地处阳江、恩平、台山三地交界,设墟便于交易。上述这些墟市基本上都设在河畔,或离河一公里左右。墟市傍水而生,依商而活,其兴废与河相关。
另外,沿海的河口、海港也发育不少墟镇,比如大澳、东平、北环、北津、闸坡、滑桥、石港、双水、上洋、沙扒、儒洞等。在这些港口码头中,阳江石觉头港和北津港最为古老,是阳江地区的商贸流通中心。由阳江城通往两阳各地墟市的街渡也非常之多。据民国《阳江志》载,除阳江城往周边村庄的街渡外,距离较长的有那龙长渡、石仑泉渡、金村角渡、新墟渡、北惯渡、田畔渡、合山渡、麻汕渡、塘坪渡、塘角渡、白石(上洋)墟渡、双捷渡、第八渡、溪头渡、闸坡渡,这些渡直达阳江城;由阳江城往阳春的有阳春渡、三甲渡,由埠场石滩也有直达春城的长渡。这些航线的开通,将漠阳江上游阳春和阳江各乡镇的山货、稻米、禽畜、缸瓦等农副产品运到阳江城销售或中转,也将阳江的鱼盐、日用百货、生产工具等销往各地。
另外,阳江与江门、广州、香港的航线也早已开通。明代诗人徐渭有诗《荔支》(其一)为证:
出新会者名进奉,绝佳。有以小瓮载贩阳江者,到即竞报。其土产稍劣,或邀食,多以蔗随。放猿取高荔,苏公事也。
帆樯报荔支,犹忆海南时。
一邑明勾漏,千罂枕蜜脾。
消中随蔗往,高树放猿之。
近日肝肠别,依稀饿采薇。
荔支即荔枝。徐渭青年时在阳江成亲,此诗是他晚年追忆在阳江吃荔枝的情景。其时新会的特产进奉荔枝用瓮封装,船运至阳江城销售。由此可见明代阳江航海商贸活动相当活跃。
清末民初,阳江已有轮船通往江门、广州等地。1912年7月,日本上海东亚同文书院学生到阳江进行调查称:“阳江是广东省南部沿海的一大都会,从广州和江门每五天有一趟小蒸汽船来往,日用品的供给主要依赖于此……阳江市区中商业最发达、店铺相连的是十二支街,杂货、化妆品之类多是从省城运来的东西。”(《上海东亚同文书院大旅行记录》)笔者见到一份《宣统二年至三年邮传部注册轮船航线图》,上面由广州往粤西地区的航线,只标有阳江和琼山两个终点站。
1926年《中国农民》刊载黄学增介绍广东南路概况的文章,提到当时阳江水运状况:“阳江城水运交通甚便,与江门、广州、香港、澳门各处均有发生关系。”“阳江城有拖渡二只直走江门,阳江沙扒有火船一只(船名爹祖)直走闸坡、江门、电白……阳春至阳江、阳江城、闸坡,闸坡至黄村、平岗、织乑、儒垌、沙扒,或由阳江城一直至梅菉、水东、电白、广州湾或一直至台山、广海、荻海、斗山、开平、赤坎、新会、江门。”由此可见,当时阳江区域内的沿海乡镇,区域外的江门、广州、广州湾、港澳均可水运通达。
官方管辖
护航海上丝路
驿道(陆路驿传)与水运(江河、漕运、海路)是古代官方交通体系,为了保障公文传递、官差往来、物资漕运、治安防盗、关卡稽查、航道维护、应急安防等有效运作,发展出相应的配套行政策略。驿道设立驿站、驿铺、巡检司,水运除巡检司外,还设立河泊所、海关等行政机构。
宋代阳江已是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中转站,在阳江海边设立军事性质的海口、海陵、博腊、逐训等四个寨。海陵岛是近海航线的重要节点,历史上设立海陵巡检司。巡检司主要负责稽查往来人员,打击走私、查缉捕盗。宋代海陵岛设置海陵寨,隶属于南恩州海上都巡检管辖,也有学者指出溽洲的望舶巡检司设在海陵岛。明、清两代海陵岛继续设立巡检司。
明代阳春县设思良和古良两个巡检司。思良巡检,清代改为黄泥湾巡检。黄泥湾(春湾)是新兴进入阳春驿道的第一站,水陆交通要冲,向来商贸兴盛,人员往来频繁。古良在漠阳江中游,是漠阳江另一条支流小水河(潭水河)的汇入点,设巡检司在此,正好扼两河关口。
阳江县除了海陵岛的巡检司外,还在交通要道和河道卡口设立巡检司。《清世宗实录》(卷105)载:“【雍正九年(1731)四月】请裁阳江县太平驿、阳春县乐安驿驿丞二缺。其驿务归各该县管理。于太平地方,添设巡检一员,以司捕务。”太平驿是粤西驿道重要驿站,同时也处于丰头河上游的织乑河畔,扼守水陆要冲。当时撤销太平驿,又立马改设巡检驻扎。
《清高宗实录》(卷62)载:“【乾隆三年(1738)二月】设阳江县那龙司巡检一员。”那龙是恩平进入阳江驿道第一站,是那龙河上游水陆转运节点,商贸繁荣,人员往来众多,在此设立巡检司便于管控。
明代在阳江城西南一里,也即漠阳江河堤边设立河泊所,管理渔民、船只。清康熙二十四年(1685)粤海关在阳江石觉寺右边设立总口,在织乑设分口,以抽货税;1931年,在北津港设立海关分卡,在阳江、闸坡设两个所;1941年在阳春设支所。
这些机构的设立,保障了阳江驿道和水运的秩序,推动了地方的贸易发展,促进了阳江地区的经济繁荣。
漠水滔滔,南海澎湃。数千年江海帆影,见证阳江亘古流转的岁月沧桑。时代潮涌,阳江交通建设阔步向前,阳江港千帆竞发,货运通达五湖四海,这座滨海古城正翻开崭新的时代篇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