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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担柴火
发布时间:2026-11-01 09:55:57 编辑:赵明旭

□ 刘再扬

近日返乡,看到仍有乡亲在砍木柴晾晒。那柴火的气味,像一根细细的线,一下把我拉回很远很远的从前。

20世纪70年代,阳江的乡下,什么都缺。其中就包括烧灶的柴。一口灶,撑着一大家子的烟火。没有柴,就没有滚烫的粥,没有暖身的热水。

离村子近的地方,柴草早被砍光。只有近十公里外红五月农场的山里,还有些枝干。于是,每年夏天,村子里便生出一道如今再也见不到的奇景:晴好的日子,凌晨四五点钟,村民们肩扛绕着麻绳的担枪(两头尖的长扁担),担枪一头挂着磨得锃亮的镰刀,一头挂着装有稀粥的瓦罐或铝饭盒,一个跟着一个,走过我家门前的捷东堤。脚步沙沙,连成一长串,顺着田埂往山里延伸。走得远了,还能听见队伍唠嗑的声音。

我家的日子比旁人更紧几分。父亲在外地,一年到头,只过年时才回一趟。家里的天,全由母亲一个人顶着。那时我和大弟、大妹都还小,幸亏还有过了古稀的爷爷照顾。

每次母亲要去砍柴,头一夜的油灯总亮到很晚。爷爷把那块磨得发亮的青石搬到院子里,倒上半木盆清水,把镰刀平放在石上,一下,一下,慢慢地磨。“沙——沙——”的声音,成了我童年夏夜的催眠曲。

爷爷就这样弓着背磨镰刀。每磨几下,他就停下来,用拇指轻轻蹭过刃口,眯着眼试试锋利。不满意,就蘸点水,接着磨。

次日,天还黑着,母亲就动身了。她把粥水装好,带上工具,跟着长长的队伍,消失在捷东堤尽头。

午后,砍柴的队伍开始往回走。百十副柴担,压得担枪吱吱响。成串的人群出现在捷东堤上,浩浩荡荡。隔着半里地,仍能听见担枪吱呀吱呀的声音,随着乡亲们扯着嗓子的说笑声,慢慢散进村子各处。

那天,快到下午三点了,还不见母亲的影子。爷爷心里慌了——别人家的媳妇上山砍柴,男人早早就候在半道,接过重担子,让女人轻省着走回来。可爷爷已经七十了,腿早就不利索。十公里山路,别说接柴,走过去都难。

那时候山里还传着有猛兽。一个女人孤零零落在大队伍后面,想想都怕。再说大暑天的,担着百余斤的柴走那么久,怎么受得了?

爷爷猛地站起来,把烟袋别进腰里,扔下一句“看好弟弟妹妹,别乱跑”给我,就往村里亲房兄长家跑。没过一刻钟,二十出头的亲房兄长攥着草帽,匆匆往红五月农场的方向奔去。

我们就蹲在堤边等。等到日头晒得后背发疼,等到江风一点一点凉下来。终于,远远地,两个影子慢慢挪了过来。亲房兄长肩膀扛着沉沉的两大捆柴火,母亲跟在后面,一只手揉着腰,脸上红红的,满头大汗顺着脸颊往下滚。湿透了的上衣贴在身上,印出深深浅浅的汗痕。

原来,母亲想着多砍点柴,够家里烧上半个月,便拼尽全力砍了两大捆。哪知道担子太重,肩膀吃不消,只能走两里地,就找个树荫歇一歇。走走停停,便落在了所有人的后面。

亲房兄长找到母亲时,什么话都没说。他走上前,只说了一句:“二婶你辛苦了,我担吧。”接过柴担就往自己肩上放。

那时候的村里人,从不说“报恩”“感谢”这些挂在嘴边的客套话。可这份“抬脚就走,接担就扛”的情分,比任何承诺都沉。它压在那担柴火上,扎扎实实地落进我心里,一放就是几十年。

每次想起那个夏天,便想起爷爷磨镰刀的沙沙声,想起凌晨村前捷东堤匆匆进山砍柴的人群,想起亲房兄长那句轻轻的“我担吧”——心口还是会涌起一股暖,一点一点漫开,湿了眼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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