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贤治近照

作家谈副刊

向来以沉静、低调面目示人的副刊，悄然有了“热”起来的势头。

互联网浪潮奔涌的当下，副刊的价值体现在哪里？传统副刊何以老树发新枝，自觉担负起新的文化使命？正在新闻界、文化界引发热烈的讨论。

近日，阳江籍著名作家、出版家林贤治接受本报记者专访，分享了第一次成功投稿的欣喜，回顾了报纸副刊百年风骨和与同乡报人关振东先生的交往，也就编者、作者、读者的关系表达见解。以下为访谈实录。

■ 阳江日报记者 张文兵

回忆作品在副刊首发

记者：林老师，您还记得第一次给报纸副刊投稿、作品见报的经历吗？

林贤治：我在正式发表作品前，只给《萌芽》投过一次稿，那时刚出阳江一中校门吧。在报纸副刊首次发表的创作是长诗《新长征之歌》，《南方日报》文艺部主任关振东先生约的稿，那时我仍在老家平冈农村。长诗几乎占了报纸一整版，有点气派，见到发表，自然很高兴。最高兴的是我父亲，记得当天晚上，他特地买了一斤肉做饭以示庆祝。

追怀前辈报人关振东先生

记者：在您数十年来给报纸副刊投稿、和副刊打交道的过程中，有哪些印象深刻的编辑？

林贤治：广东报纸副刊办得好且影响较大的，是《羊城晚报》和《南方日报》两家。关振东先生是力荐我到花城出版社工作的人，不过我来了以后不久，他就从报社调走了。我和其他个别编辑也较熟悉，会经常约稿。《羊城晚报》副刊部主任高风先生是老报人、评论家，对作品有很高的鉴赏力。我最早在副刊《花地》发表作品，是他通过《花城》主编李士非先生约稿的；后来每寄给他文章，基本不作删改，全给发表。文章发了几年，我们互不认识，后来他也是通过李土非先生邀我到他家，我才第一次见到这位谦和的长者。

过去的老编辑，有不少是有情怀的，像这样扶掖后人的热情，似乎近年来很少见了。关振东、李士非、高风三位先生已于多年前故去，我至今很怀念他们。

记者：关振东先生是从阳江走出去的知名老报人、老作家，请您谈谈和他的交往。关先生的为人、写作和办报理念，有哪些值得当下副刊人学习的地方？

林贤治：关振东先生是著名报人，又是诗人、书法家，在《南方日报》文艺部发现和培养了不少文学新人。“文革”前，广东有一个响亮的名字“谭日超”（三人共用的笔名），可以说，就是他悉心栽培的作者。其中，谭朝阳是主力作者，后来病故，我多次被关先生说起来的那份痛惜之情所感动。我最早在《广东文艺》（《作品》）发表处女作，就是关先生给介绍过去的。我们保持几年通信，同样几年不曾谋面；他每次来信，都给蛰居乡下的我以无比的慰藉和鼓舞。我到广州工作后，在生活和写作方面，他一如既往给予无私的关怀。

关先生热心办报，除负责《南方日报》副刊外，还参与创办了有名的《南方周末》；离开报社到广州市政协工作，又创办了《共鸣》月刊。他的长子关健，是《南方都市报》的首任总编辑，待历尽艰难打出局面来，便遽然病故了。后任《南方周末》主编的江艺平女士最近说及关振东和关健时称：“父子两人，先后创办具有全国影响的两份报纸，大概绝无仅有。”

报纸副刊各展其才、各擅胜场

记者：从《消闲报》以来，中国报纸副刊已经走过一百多年的历史，我们可以从传统副刊那里吸收怎样的营养？

林贤治：中国报纸副刊创办百年来，可谓各展其才，各擅胜场。那时自由办报，主编不同，布局不同，风格也不一样。就说有名的《晨报》副刊，最早孙伏园主编，设“自由论坛”“译丛”，发表作品，也有言论，重视翻译。后来徐志摩接手，改为多种周刊，如《诗镌》《剧刊》《国际》《社会》《家庭》，还有《文学旬刊》《艺林旬刊》等，基本上每周轮换一次，这样内容会相对集中。《申报》副刊名《自由谈》，周瘦鹃主编时，注重小说，还设“小说杂谈”专栏；及至黎烈文接编，则偏重杂文，设有“谈言”“文艺”“科学”等，多针砭时弊。《大公报》文艺副刊很有名，刊登文艺作品，设立“大公报文艺奖金”，意在培养新人，像师陀、何其芳、曹禺等大家，当时都是青年，在大奖中首次亮相。

副刊林林总总，各有各的名目，但园地无非两大块：一块刊载作品，大多是短篇小说、散文（杂文）和诗；另一块是生活（日常、娱乐）、文化类，普及历史及科学知识。《羊城晚报》副刊过去长期设“花地”和“晚会”两版，布局很明朗。

丧失理解世界的能力是最大的恐惧

记者：如今网络发展迅速，碎片化阅读成为主流，AI技术又渗透、冲击文学创作。报纸副刊怎么办？

林贤治：历史学者尤瓦尔·赫拉利最近有个访谈，说Al革命并不可怕，“集体失智”，即人类依赖科技而放弃思考，并因此丧失理解世界的能力才是最大的恐惧。他认为，严肃的公共媒体是保持人类理性的最后一道防线，我们有创造力、判断力，我们知道什么才是大家所需要的，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、有益的。因此，根本不要受Al影响，无论办报或写作，按既定方针办可也。

记者：副刊的核心价值是什么？有人认为，传统报纸副刊将被新媒体取代、慢慢消亡，您认同这一观点吗？

林贤治：报纸新闻诉诸人们以真实，而副刊则给读者推送美善的价值观，相关的各种知识，以完善大脑、丰富心灵。传统报纸副刊和新媒体是两种介质，有不同，也有相交之处，各走各路好了。根本用不着去忧虑谁取代谁，在同一个“场”内彼此竞逐吧。

寄语“百花园”：不薄无名爱有名

记者：您是著名作家，长期为报纸副刊供稿，又是资深出版家，兼具作者与编辑双重视角。如何看待报纸副刊中作者、编辑和读者的关系？三方如何互相帮助和成全？

林贤治：确实，编辑、作者和读者都同时介入到报纸副刊里来。这中间，编辑无疑是主要的、起决定作用的。在这里，主编是统帅，调兵遣将，或胜或败，责无旁贷。编辑修养好，素质高，善于判断，勇于开拓，自可以选择、罗致优秀的作者。作品的优劣随作者而来，至于读者多少，这时只好算总账了。

记者：对于办好《阳江日报》“百花园”副刊，您有怎样的建议？

林贤治：《阳江日报》“百花园”副刊，已经办得相当出色了。自然，比起一些大报来，还有进步的空间。我以为，重要的是做到鲁迅说的那样，做“培养天才的泥土”，善于发现和培养作者。由于报纸办在基层，培养当地作者仍是首要的；但也要争取联系外地一些名家，以提供更高质量的作品。这对于提供范本、扩大影响力是必要的。另，栏目不一定很固定，那样容易僵化；基本固定，而又能随机设置最好。一个月下来，不妨来三两个整版，出诗专刊、散文（游记）专刊、小说专刊，相当于搞“大展”。个别篇幅大的，只要优秀也可以选发。办报要不拘一格，不薄无名爱有名。首推品质，名气次之，新人旧人，济济一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