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粤北长征采风行——仁化:“天下人”的来路与归途
发布时间:2026-11-05 11:15:11 编辑:任明皓

采风团在参观铜鼓岭红军长征烈士纪念园。

红军长征故事汇晚会现场。

“天下人”雕像。

最近,来自全国各地的20多位作家在广东省老促会和广东省文学传记学会带领下,沿着当年红军长征经过粤北的路线开展红色主题采风活动,寻访散落在群山间的足迹,叩问一段被山河深埋的往事。鲜红的队旗在风中猎猎作响,仿佛要将90多年前的烽烟重卷。

■ 文/图 钟剑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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铜鼓岭下丰碑巍然挺立

采风团从广州出发,一路上山峦层层叠叠,快速地从车窗闪过,仿若大海里连绵翻滚的浪涛,前浪未消后浪又起,环环相扣。经过四个小时的长途跋涉,午后时分,大巴车停在采风第一站——韶关市仁化县城口镇铜鼓岭红军烈士纪念园。

一下车,巍峨的青山扑入眼帘。纪念园内,松柏森森,鲜花滴翠,一座高十一米余的红军烈士纪念碑,在秋日阳光与绿树之间巍然矗立,那是屹立在天地间的精神丰碑。

铜鼓岭阻击战的战况有史料记载,而在这里代代流传的,还有《天下人》这个动人故事。站在巍巍高耸的纪念碑下,我不敢仰视,脑海里浮现讲解员讲述的当年战斗惨烈情景。1934年11月初,红一军团二师六团趁夜奇袭、智取城口,在敌军第二道封锁线上撕开一道缺口之后,国民党独立警卫旅第三团团长彭智芳自广州赶来,抢先占领铜鼓岭高地,修筑工事,妄图把红军堵死在山谷之间。一时间,铜鼓岭成了血色关隘,横亘于数万红军西进的必经之路。

11月4日,奉命阻击的红二师六团一部,在铜鼓岭北面与守候多时的敌军猝然相遇。敌军盘踞制高点,轻重机枪居高临下扫射,山谷里弹道交织,如一张密不透风的铁网。那时红军弹药紧缺,待敌人冲到近前,那些年轻的战士便猛地跃出战壕,脱掉外衣只穿白衬衣,手握大刀,迎面扑上去。白刃战就此展开——刺刀捅弯了,就用枪托砸;枪断了,就用拳头;拳头也不行了,便扑上去撕咬。战斗持续了两天一夜,红军以牺牲一百多名指战员的代价,粉碎了敌军增援城口的企图,为红军主力在城口短暂休整、继续西进赢得时间。

趁着讲解员解说时,我沿着纪念碑右侧的陡坡爬上去。陡坡上树木粗壮茂密,芒萁杂草丛生。铜鼓岭阻击战当年开挖的战壕犹在,九十多年过去,战壕沟被岁月的风沙和落叶不断堆积,但仍有半人深。壕沟一条条烙在山腰上,好像一道道还未愈合的伤疤,壕沟边缘的石头上,留着岁月熏出的黑色印痕。如今战壕遗址修起保护栈道,游人可循步道走近,静静凝望这片战地遗存。

纪念碑前面右侧,矗立着一尊黄褐色的雕塑,雕像是一位母亲神情悲伤地搂着一个受伤红军小战士,小战士右手举起,直直地指向前方,像在呼喊,像在指引,又像在寻找……这就是《天下人》主题雕塑。

铜鼓岭阻击战后,附近村民们连夜上山,把散落在铜鼓岭、牛尾岭、鸭仔岭、茶树山下的红军遗体一一收拢,就地安葬。在满目疮痍的战场,当地流传着一个动人的红色故事:一名村民发现一名重伤的小红军,看样子只有十七八岁。弥留之际,村民轻声问他:“孩子,你是哪里人?”小战士气息微弱地说道:“天下人。”声轻力重的三个字,震撼了在场的所有人。一句“天下人”,没有名字,没有籍贯,却道尽了一支军队的来路与归途——他们不为谁而战,只为天下人而战。这是老区群众口口相传中,一名普通红军战士留给这片土地最滚烫、最赤诚、最深沉的回答。

青山处处埋忠骨。纪念碑左边有一个红军烈士墓园。墓园里安葬着103位红军烈士,其中有92位是无名烈士。红军烈士墓整齐排列,许多碑面空着名字,只刻着他们最后倒下的地方:“牛尾岭柚树下红军烈士”“大湾垅红军烈士”“鸭仔岭坑边红军烈士”……一个个地名,铭记他们生命消逝的位置。这方温暖的土地,像母亲一般,接纳、掩埋了这些忠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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红军街上交通站默默坚守

从铜鼓岭下来,我们走进位于仁化县城口镇的红军长征粤北纪念馆。这是广东省内唯一一座以红军长征为主题的纪念馆。馆舍设计以客家围屋圆形构图体现长征精神,主馆的“穿越封锁”形象符号与红五星标志交相辉映。展厅里,现代化的展陈方式让历史变得触手可及,声光电等高科技手段重演着当年的战况,飞机轰鸣声、炮弹炸裂声此起彼伏,极具震撼力,仿佛粤北山区的冷风冷雨扑面而来,一瞬间,人仿佛被拽回那个血与火的深秋。

玻璃柜里静静躺着红军用过的手雷、枪械,其中一枚手雷弹体上饰五角星,内有镰刀铁锤,是中央苏区兵工厂自制的标志。历经岁月而发黑的蓑衣、竹篮,出自江西的陶瓷红军碗……沉默的展品犹如历史的星火,诉说并照亮那段苦难与辉煌。

我们边走边听讲解,认真记录。在馆内,我们通过文物、历史照片以及声光电、VR 等现代技术手段,沉浸式体验了红军主力转战粤北、突破封锁线及三年游击战的艰苦历程。展柜里还有两件不起眼的实物:一双草鞋,已经烂得只剩为数不多的草绳;还有一把锈蚀的刺刀。它们的主人是谁?他们走完了长征吗?还是像铜鼓岭上那92位无名英雄一样,永远留在了粤北的青山里?没有人回答我。我不由得神情肃穆起来。

从纪念馆出来,跨过一条窄窄的小河,便是城口镇红军街。这是一条浸满红色记忆的老街,老邮局、打铁铺、理发店,引人遐思。当年过境红军严守纪律、不扰百姓,悄然露宿街巷、静待天明,尽显人民军队的优良作风。

不起眼的胜一理发店,是中共城口特别支部早年设立的秘密交通联络站。在白色恐怖下,这里默默传递情报;红军过境期间,地下党员在此坚守,配合革命斗争,见证着隐蔽战线的无声坚守。

我在胜一理发店门口停下来,默默打量这间历经九十多年风雨的老屋。老屋木门虚掩,门板上满是一道道深深浅浅的划痕,像一道道伤疤,诉说着老屋曾经经历的苦难。我默然站立着,脑海里浮现讲解员讲述的往事:九十多年前初冬一个深夜,寒雨霏霏,胜一理发店的门悄悄拉开一道缝隙。昏暗油灯下,剃头匠把一张纸条无声地塞到门前接头人手里。两人没有说话,没有打听彼此的名字。接头人接过纸条,只是点点头,拉紧雨衣,消失在巷子尽头,消失在迷茫的夜雨中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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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事汇里演绎军民鱼水情

傍晚时分,我们赶往城口镇大礼堂,“粤北・1934”长征故事汇在这里上演。讲解员讲述当年红军数万人过城口的情景:他们不进百姓家,不扰民,露宿在街檐下、石拱桥上、大榕树底下;天冷难熬,便就近到温泉边取暖。宣传队提着石灰桶,搭着竹梯,在村墙上写下大量标语;有战士下田不慎翻乱禾草,便悄悄放上几张苏维埃钞票。

白天在纪念馆见到的那只红军碗,故事也被搬上舞台。它的主人是一名姓徐的红军排长,他在战斗中受伤,被当地村民蒙家财、黄乙秀夫妇收留并悉心照料。伤愈归队前,一无所有的他把随身瓷碗送给蒙家,说革命胜利后会再回来。蒙家将这只碗视作传家宝,用红布包好收在阁楼,逢年过节取出来,由长辈把红军的故事讲给后人听。

在铜鼓岭听到的《三代守墓人》故事,也登上舞台,故事的主人公登台讲述。第一代冒死收殓、安葬烈士;第二代顶住压力守护坟茔,讲红军舍生忘死的故事,也把“天下人”的故事讲给后辈:红军不拿群众一针一线、在红军街露宿、用门板给伤员垫背等等。第三代把无名忠魂的故事化作全村记忆。每逢清明、重阳、烈士纪念日,村里老人都会带着后生前来拔草、添土、点一炷香。他们守的不是某一个人,而是这群为天下人打仗的兵。这是对逝者的敬畏,对历史的铭记。

韶关市粤北采茶戏保护传承中心表演的舞蹈《一副担架》,令人震撼。演员们的肢体语言强烈而富有张力,将红军钢铁般的意志和贫苦百姓的力量融为一体,诉说红军与粤北人民生死相依,昭示着红军为人民而战、与人民共患难、共胜利的真理。

从大礼堂出来,夜色已深,我在原地伫立许久。我想起那句“天下人”的小红军,想起那些无名墓碑,想起红军老街,舞台上舞者震动舞台的脚步声,仍在耳畔久久回响:“时间并非迷雾,时间其实是一片空透,我听到了脚步声、呼喊声,随之而来的枪炮声……”那不是风声,是九十多年光阴深处,一支衣衫褴褛的军队,踏山而来。

《阳江日报》(2026年11月05日08版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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