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图为英子(前排右一)在下乡插队期间与4位女知青合照。

图为1996年英子(右一)和阿继、女儿(本文作者)返回阳西塘口木头田旧居留影。 图片均由本文作者提供
□ 苏稻香
每每翻开家里的老相册,看到一帧妈妈年轻时与下乡农友合拍的黑白照片,我小时候熟悉而又懵懂的一首歌,“青春的岁月像条河,岁月的河啊,汇成歌,汇成歌,汇成歌……”就会自然而然地从心底流出。优美的旋律带着我的思绪,流向60多年前妈妈作为知青下乡插队的阳江塘口小山村,回到那些改变妈妈命运、令她一生难忘的蹉跎岁月……
从读书妹到女知青
妈妈小名叫阿芳,大名英子。小时候的她面容瘦削,身材高挑,眼神明亮澄澈,笔直的鼻梁自带英气。
妈妈是独生子女,从小父母离异,她跟随外婆在阳江生活。外婆心灵手巧,凭着微薄的收入,含辛茹苦拉扯大妈妈。尽管日子清苦,但外婆从未让妈妈插手家务事,只是让她专心读书。
妈妈读书也争气。小时候放了学就搬个小竹凳坐在家门口的石阶上,膝盖上摊开一本课外书,看到精彩处就眉飞色舞地把故事讲给邻家孩子听。在那个女孩子很少读书的年代,妈妈在县立重点中学阳江一中完成了中学学业。她的目标是“读大学”,可由于父母出身不好,这大学梦就像镜花水月,可望不可即。念高中时,在国家林业部工作的外公想让妈妈随迁到北京生活,因顾念孤身一人的外婆,妈妈毫不犹豫地回绝了。如果没有那场席卷全国、声势浩大的知青上山下乡,妈妈的人生会不会是另一番模样?
1965年夏天,拿到高中毕业证书不久的妈妈,与同年毕业的校友一起,被历史的洪流裹挟,坐上了开往塘口公社的卡车,成为千千万万知青大军中的一员。
那时候她才19岁,还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,是怎样漫长而艰苦的13年。
把青春种进稻田里
阳江县塘口公社上垌大队木头田生产队是妈妈下乡插队的落户地。同组四个知青,两男两女,其中一个男生叫阿继,跟妈妈是中学同学,后来成了我的父亲。
木头田生产队是上垌最偏僻、最穷的小队,队里十来户均为贫农,生活十分困难。刚到村时,迎接他们的是三间破旧的草坯小房,外墙用树枝、禾草糊上泥巴。房子春夏潮湿,屋外大雨,屋内嘀嗒;冬天北风呼啸而入,夜里盖着五斤重薄棉被直打哆嗦。
农活的苦也才刚刚开始。天天早出晚归,犁田、播种、插秧、耘田、收割。刚学插秧时,妈妈的手指被泥里的碎石头、稻茬划得全是小口子,泡在水里钻心地疼,她包块破布接着插,手指肿得像胡萝卜,连筷子都拿不住。
六月农忙是最难熬的时节。天还蒙蒙亮,妈妈就起来下田了。中午太阳毒得像要把人烤化,田里的泥水热得烫脚。妈妈弯着腰劳作,汗水浸透衣衫,湿漉漉地贴在背上,腰背又酸又胀,双脚踩在湿滑的泥泞里,每走一步都像灌满了铅。她咬着牙,割禾、搬运、晾晒、碌禾脱粒,直至稻谷归仓,方才拖着疲倦的身子回家。一天劳作十多个小时,白皙的皮肤被晒得黝黑,浑身上下无一处不酸痛。
挑担子也是巨大的考验。妈妈刚开始只能一摇一晃地挑几十斤,稚嫩的肩膀压得红肿一片。可是妈妈吭都不吭一声,睡醒一觉,第二天接着挑。就这样,经过一段时间的磨砺,妈妈从手不能提、肩不能挑,最后竟能挑起一百五六十斤的重担。
田间的凶险防不胜防,妈妈多次经历“险情”。记忆最深的有两次:一次被几寸长的蚂蟥叮腿吓得慌张失色,另一次被镰刀划到脚腿鲜血直流。她的腿上因此永久留下了长长的伤疤。
平日高负荷劳动,饮食却是十分简单。一锅稀得可照镜的白粥,番薯、芋仔,搭配咸菜、萝卜干,是早午餐的主食。晚上回来才能吃上一顿白米饭配咸鱼、青菜。除非圩日或年节,肉类难得一见。长期营养不良使得妈妈脸色苍白,经常头晕头痛,体质虚弱不堪。
一个以书为乐盼望着上大学的女学生,就这样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“面朝黄土背朝天”的村姑,忙着永远也忙不完的农活,下沉到这片乡野里,似乎永远没有出头之日。
生活的艰苦,身体的疲累,熬熬就可以过去,但精神上的创伤、郁闷却很难自然化解。出身不好的大帽子,始终像一个“紧箍咒”,压得她喘不过气来。妈妈处处与人为善,对有困难的乡亲邻里乐施援手。可背后总有个别人阴阳怪调,说她是“成分不好的大小姐”,她听后也只能低下头更卖力地干活,以减轻那个不知从何而来的“原罪”。
如果说刚下乡之际,妈妈对农村生活还存有一点新奇、一丝幻想,但随着时日变迁,新鲜感失去了,幻想也破灭了。代之而来的是一种彻骨的牵挂,牵挂从未离开过、从小就相依为命的妈妈——我的外婆,一想起因出身问题被疏散到农村、干着世人不堪扫厕工的外婆,妈妈的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。
苦日子里的光
幸好,知青岁月还有同组成员的相伴。而阿继的出现,更是妈妈苦日子里的光。
妈妈同组插队的四名知青,同吃同住同劳动,相处甚是和谐合拍。白天在田间地头务农,收工回来,忙完家务事,晚上他们常围坐在大厅方桌前,读读书、写写信,或唱唱歌、弹弹琴,苦中作乐。大伙唱歌之际,妈妈也跟着轻声哼,歌声飘出窗外,混着稻田里的蛙鸣,是木头田寂静的夜里少有的亮色。
组里的阿继,是妈妈最熟悉的人。同学六年,加上下乡同组,他们接触越来越多。阿继为人真诚,踏实稳重,逐渐俘获妈妈的芳心。而妈妈的温柔淳朴、聪慧大方,也深深吸引了阿继。最重要的,他们人生经历相似,惺惺相惜,有说不完的知心话。长期朝夕相处,两颗心慢慢接近。
1970年10月,妈妈和阿继一起来到塘口公社,领取了结婚证,喜结连理,从此又一个知青家庭在塘口山区安家落户了。
1971年和1973年,哥哥和我相继出生。父母在煤油灯下商量,为哥哥起名健生,希望他健康成长,有美好的一生;我出生那年,恰逢大旱,稻谷减收,妈妈为我起名稻香,寄望春天播下的种子,秋天能有稻花飘香。
我们的出生给妈妈增添了更多的忙碌。身体本就虚弱的妈妈,生下我们后奶水不足,又买不起奶粉,周岁内她都是天天给我们熬蜜枣粥吃。蜜枣是从乡下集市买来的干货。熬蜜枣粥可是个功夫活,要小火慢煮,且要不停地搅动,直至粥稠枣烂,香味四溢。煮好后她一勺一勺地喂我们,我们吃得小嘴“吧嗒吧嗒”响。那碗蜜枣粥,是那个贫瘠的年代妈妈给予我们最浓的母爱。待到我们慢慢长大,妈妈每逢圩日总叮嘱爸爸买点瘦肉回来,蒸好的肉饼她几乎全拨到我们碗里,自己却长期咸菜、咸鱼配粥饭,笑着说“伢儿多吃点,我不爱吃肉”。
1974年,父亲调到塘口综合社工作,留守家庭的妈妈更辛苦了,一边出工务农挣工分,一边拉扯哥哥和我长大,烧水做饭,养猪喂鸡种菜,里里外外忙得够呛。晚上,等一切忙完,妈妈又踩着缝纫机,缝补破旧的衣裤,或者拆改我俩穿小了的旧衣衫。夜里,床板上的虱子把我俩咬得周身红肿,她又漏夜起来帮我们驱赶虱子、挠痒痒,直至我们安然睡着。
木头田村虽是穷乡僻壤,但村里青山绿水,是孩童玩耍的好场所,捞鱼虾,掏蜂窝鸟蛋,捡柴草摘野花,拾稻穗……我们在这里度过了无忧的童年。
妈妈的忧思我们是体会不到的。多年的务农生活,磨砺了人的体魄和意志,但理想与现实的割裂,回城祈盼的一次次落空,蹉跎了的青春岁月,让她时时陷入令人窒息的绝望。多少次,妈妈白天在田间辛勤劳作,夜里又为前途和未来辗转难眠。
看书依然是妈妈的最爱,可村里书籍缺乏,加上日常生活琐碎,妈妈读书的爱好在农村受到极大限制,直至回城后,《红楼梦》《家》《春》《秋》等“大部头”才又轮番出现在她床头。虽然妈妈自己读书少了,但哥哥和我却在妈妈的故事声中渐渐长大。她让外公寄来连环画,教我们读书认字,心里最淳朴的愿望,就是希望我们以后读书有出息,去圆她和父亲想圆却未能圆的大学梦。
最后的告别
1978年,终于等来了知青回城政策。此时,妈妈在农村已待了整整13年,从一个聪慧美丽的青葱少女,变成了白发初生、手长老茧的村妇。
回城后,妈妈与爸爸勤俭持家,悉心教养我们,当哥哥和我相继考取省里的大学,妈妈把我们的录取通知书捧在手心时,她竟然哭了。那时,妈妈心里一定百感交集,虽然儿女替她圆了大学梦,但是她自己往日的美梦毕竟早已破碎了!
本以为苦尽甘来,2018年,妈妈亲手带大的孙子刚考上中山大学,她却突患重疾,历经两年多痛苦的抗争后,于2020年6月永远离开了我们。其时正是妈妈安享天伦之乐时,生活安稳,儿孙孝顺,可惜妈妈却无福消受。
临终前一两个月,妈妈从广州转回老家治病。一个周末我回去看她,她精神尚好。临走时,也许冥冥中妈妈意识到什么,她抓住我的手,说:“你和哥哥以后要互相照应,照顾好爸爸。”我看着她干瘦的脸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只有默默地点头,转身泪水忍不住滚落。两周后妈妈病情急转直下,再赶回去,她已经说不出话了。之前对我说的寥寥几句话,竟成了遗言!
2026年春节,父亲带着我们儿孙几人,重游塘口木头田村,探寻他们共同度过的苦难岁月轨迹。凝望着木头田村牌坊,妈妈往日清秀的脸庞隐约浮现在蓝天上,笑盈盈地望着我们,仿佛从未曾离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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