编辑谈副刊

□ 许晓峰

王蒙先生在《人民日报》大地副刊发表《办气韵生动的副刊》，围绕“编者与作者”“郑重与轻松”“媒体与舆论”三组关系，提出副刊要追求“气韵生动”。文章不长，却很快引发《人民日报》《光明日报》、地方党报和众多媒体从业者、作家的连续回应。

王蒙先生的文章，首先是能够引起写作者强烈共鸣的。他写开国大典，不只写天安门城楼，也写自己作为中央团校腰鼓队队员，凌晨四点披红挂绿打腰鼓；写入党，不只写政治选择，也写少年从什刹海一路唱着《路是我们开》走回家。在他看来，副刊的“轻松”不是消遣，而是把重大主题落回个人感受、生活经验和真实趣味。文中还提出，副刊守住人文精神园地，发挥亲切而成熟的文化引领作用，要敢于善于对热门话题发声。这些观点，对于办好副刊都是大有启迪的。

但文章能够引起热度，却又在内容之外。报纸副刊早已不在高光时刻，版面被挤压，名家稿源减少，年轻读者流失，容易陷在“文学自留地”和“新闻版补充”的角色中，碰上报纸减版，副刊也是首当其冲。正因为行业焦虑已久，一篇不只谈困境、更提出“怎么办”的文章，才会引发业界的一次集体思考和回应。

副刊之所以仍有不可替代的位置，正在于它提供新闻难以替代的东西：未必能最快告知发生了什么，却可以让人看见这件事落在具体的人身上是什么滋味，让情绪和价值在时间沉淀中潜移默化抵达人心。梳理这场众多媒体和从业者参与的讨论，笔者发现有一些好的经验和做法值得借鉴。

首先是作者队伍要“开门”。 副刊不能只守着老作者圈子。《湖南日报》“湘江”副刊提出“四个一批”——关注一批文艺大事、追踪一批文艺名家、培养一批文艺新人、推介一批文艺精品，名家约稿体现厚度和深度，新人用稿讲究鲜活度和原生态。鼓励编辑走出办公室，去菜市场、工地、快递分拣台旁找那些“笔头生疏但肚里有故事”的人，把普通人请上版面，副刊才接得住地气。其次是内容表达要“养气”。《人民日报》评论文章曾概括副刊应有“三气”：接地气、有文气、带锐气。副刊最伤气韵的有两种腔调：一是“材料腔”，句子工整但意思空转；二是“文艺腔”，词藻华丽但情感空洞。好的副刊语言应该是亲切的、质朴的、有个性的，像有趣又有识的人坐在对面跟你聊天。编辑要有容纳百花齐放的从容之气，作者要有不追风模仿的个性之气。再者是传播形态要“破圈”。 副刊的出路不在于变得和新媒体一样快，而在于让“慢”本身成为一种可以被感知、被参与的品质。《江西日报》“寻赣记”把考古发现做成专题视频、H5小游戏和诵读会，让纸面内容在“报网端微”之间流动；《新民晚报》“夜光杯”等老牌副刊也在保持纸面质感的同时，拓展公众号、视频号、线下活动等传播形态。这些尝试的共同点是：没有放弃副刊的“慢”，但让“慢”抵达了更多的年轻读者。

副刊的气韵，最终还是要从脚下的土地里长出来。对地方党报而言，这气韵的源头，恰恰是本土文脉和市井生活。以阳江为例，这里既有古高凉郡的历史根脉，又有南海Ⅰ号所承载的海丝记忆；既有疍家咸水歌、渔家婚俗、开渔节等活态民俗，也有漆器、风筝、豆豉、猪肠碌等日常风物。这些人们身边的风物，处处可见可触可感，但真正进入副刊版面的不多，且形式内容单一，还有不少可继续开掘的空间，文学表达也远未被充分开发，恰恰是副刊可以率先提问、率先回答的富矿。我们期待看到更多的副刊作者主动做本土文化的发掘整理者，比如从南海Ⅰ号出水的宋瓷、铁器、钱币写开去，不只讲考古发现，也写今天阳江渔港里仍在使用的造船技艺、渔民口中的海路记忆；从高凉郡治、冼夫人幕府写开去，不只讲历史人物，也写在场景和器物中留下的生活痕迹；从疍家咸水歌写开去，不只写“非遗保护”，也写渔家饭桌、婚嫁习俗、赶海手艺里的人情冷暖……

把厚重文化转化为通俗随笔，把地方史料转化为可感故事，把市井烟火转化为时代表情，这正是副刊的优势和担当所在。把一座城市的来路、气味、记忆和人心写出来，让读者在版面上认同自己的家乡和文化，看见乡土与时代的关系。唯有如此，副刊才能位居“报尾”而精神站立时代潮头。

《阳江日报》（2026年11月06日08版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