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绿溪村的海螺阿妈
发布时间:2026-11-08 11:14:22 编辑:陈敏燕

□ 米 心

内容简介

南方海滨绿溪村的那座贫困土坯房里,智力停留在四岁的母亲阿莲,把全部的爱都给了儿子文朗。文朗成绩名列前茅,却一度因母亲的特殊身份倍感自卑,直到同桌一家的善意慢慢化解他的心结。后来父亲偷盗入狱,有人提出给文朗优渥的读书条件,他也坚决不肯离开母亲。

史上最大的台风登陆前夕,文朗突发高烧,阿莲凭着仅有的记忆认定海螺能治病,顶着狂风暴雨独自冲向危险的海滩捡螺,最终被潮水吞没,只在沙滩上留下半桶新鲜的海螺。

本文系作者根据许多年前听闻的一个真实故事改编而成。文章告诉我们:最平凡最日常的爱,从来没有高低贵贱之分。

第一章

泥路上的土坯房

粤西海滨绿溪村。村子最边缘,一条细小的乡间泥路旁,趴着一座一层的土坯房。那是村里最穷的一户人家。

房子有些破败,外墙边长着一大丛野菊花,在贫瘠的泥土里开得不管不顾。屋顶的茅草破了大洞,一到雨季,屋里便摆满了好几个褪色的红塑料桶。大门是用几块烂木板拼凑的。反正屋里也没什么可偷的。一家人吃饭时,总是蹲在门外,就着穿堂风,把粗茶淡饭咽进肚子里。

这家的男主人叫阿强。五十多岁的年纪,看起来却像八十岁的枯木。他不足一米六,双腿和脊背被常年的重体力劳作压得弯曲变形,走起路来鸡爪子一样佝偻着。他的脸黢黑如墨,沟壑纵横,面颊树皮一般。阿强没有稳定工作,只种着几分薄田,常常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。

阿强十岁时父母双亡,只能在姑姑家寄人篱下。到了成家的年纪,因为穷,没有姑娘愿意嫁他,硬生生拖到四十多岁,才娶了现在的妻子。

他的妻子叫阿莲。

阿莲是个傻子。她的智力永远停留在了四岁。嫁给阿强那年,她才十九岁。如今的阿莲,总是穿着一件别人不要的宽大白色T恤,因为常年不洗,汗渍和泥垢将衣服染成了褐色。下身是一条绿色的旧校裤。她剃着一头露出脖颈的寸头,表情总是呆滞的。

可阿莲也不是生来就傻的。听村里的老人说,她小时候是个很灵秀的姑娘,会唱歌,会织布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像月牙儿。她本来是要嫁给镇上一个教书先生的,婚事都定好了。可就在出嫁前一个月,她发了一场高烧,烧了整整七天七夜。退烧之后,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——什么都不记得了,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,只会傻笑。

阿莲不瘦,她甚至有些胖,肚皮高高凸起,肉乎乎的脸蛋上透着一种未经世事的单纯。她虽然是个傻子,却是个善良的傻子。村里有些调皮的小孩,看她傻乎乎的,故意往她身上扔石子。阿莲从不生气,她只是觉得自己像做错了事的小孩,难过地垂下头,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。

每当这时,总有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会像一头被激怒的小狮子般冲出来。

“别欺负我阿妈!”

那是文朗,阿莲十三岁的儿子。

文朗看起来有些文静,剃着寸头。他挡在阿莲身前,扔石子的小孩看到他来了便拔腿就跑。

阿莲见状,赶紧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从别人酒席上要来的剩菜:“文朗,吃、吃……”

“阿妈,回去用碗吃。手脏。”文朗接过塑料袋,看着母亲沾满泥巴的手,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。他低声说,“阿妈,以后还是不要去酒席那了,我们又不是乞丐。”

阿莲听不懂儿子话里的沉重。她只是隐隐约约觉得儿子不开心了。于是,她摆了摆手,学着鸡啄米的样子,想逗笑儿子。可文朗在学校里装了太多心事,他已经很难再像从前那样,毫无顾忌地笑了。

第二章

朱槿花蜜与炒米饼的甜

文朗在学校的成绩总是名列前茅,可这并没有让他感觉到骄傲。相反,大家都知道他有一个傻子母亲,他的成绩越优秀,在班里就越显得沉默。他总是把头低下来,背部微弓,仿佛随时准备承受什么。

他的同桌何雪,每科成绩都不及格,但父亲在外地经商,家境殷实。文朗总觉得何雪看不起他。当班主任让他指导何雪的功课时,这两个从不交谈的同桌,被迫在放学后留在教室里复习。

那天傍晚,文朗正低头讲题,教室门突然被推开了。

阿莲站在门口,怀里抱着一大把刚采的朱槿花,花瓣红得像火。

“吸——吸——甜——”阿莲傻笑着把花递过来。

文朗的脸瞬间涨得通红,他不敢看何雪,声音压得极低:“阿妈,以后不要来这里。”他害怕何雪嘲笑,更害怕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被彻底撕碎。

可何雪并没有露出嫌弃的神色。她看着那大片的朱槿花,眼睛亮了:“这个东西我吃过!”她熟练地拔下长长的粉色花蕊,吸着上面黄色的花蜜,“哇,好甜!”

何雪要来几朵花,递给文朗。文朗愣了一下,也放进嘴里。花蜜的甜味在舌尖化开。三个人在教室里安静地吸着花蜜。那一刻,没有傻子,没有贫富,只有属于童年的纯粹。

“你不害怕我阿妈吗?”文朗忍不住问。

何雪摇摇头,把空了的花蕊丢进窗边的垃圾桶:“有什么好怕的,我阿爸阿妈早就离婚了,他们在外地各自成家,我现在跟阿公住。你阿妈心里干净,比好多揣着坏心思的人好多了。”她晃了晃手里剩下的半朵花,“明天周六不上学,我阿公要做炒米饼,你来我家吃好不好?他做的炒米饼可好吃了,整个绿溪村都没人有我阿公这样的手艺!”

第二天文朗跟着何雪往她家走,绕过村中间那栋贴着白色瓷砖的小洋房——那是何雪父亲早年建的,自从何雪爸妈离婚后,何雪就再也没踏进去。旁边挨着一间矮矮的青瓦房,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白烟,甜香的气息隔着半条巷子都能闻见。

何阿公正坐在小矮凳上,戴着老花镜,把刚从铁锅里捞出来的炒熟的大米倒进石臼里,举着木槌一下一下慢慢碾。米香混着热气往四处飘。老人看见文朗进来,抬头笑了笑。

碾好的雪白米粉用细竹筛过三遍,筛掉粗硬的米渣,打上两个刚从鸡窝里掏出来的土鸡蛋,拌上黑芝麻、炒得喷香的花生碎,舀上几勺土白糖,再挖一小块凝固的猪油揉进去。何阿公的手布满老茧,揉面团的时候力道却稳得很,把所有材料揉匀,再狠狠压进刻着梅花纹的榉木模具里,指尖沿着模具边缘刮掉多余的粉团,往木桌上轻轻一磕,一块带着清晰花纹的炒米饼就完整地落了出来。

泥灶里的荔枝木柴火噼啪响,把排好的炒米饼慢慢烘熟。不知道过了多久,拉出泥灶里的一盘炒米饼,香气立时涌满屋子。刚出炉的炒米饼硬邦邦的,比青砖还扎实,咬第一口得用足全身的力气。等咬开表层,藏在里面的米香、花生香、芝麻香就全在嘴里炸开,越嚼越甜,余味里还带着猪油的润,咽下去好久,喉咙里还留着香。

何雪找了个干净的塑料袋,往里面塞了整整八块炒米饼,塞得袋子鼓鼓囊囊的,递到文朗怀里:“带回去给你阿妈也尝尝。”

文朗的手指捏着塑料袋的提手,犹豫了好久,终于接了过来。

他回到土坯房的时候,阿莲不在家。直到日头往西边沉下去,把海面染成熔金的颜色,阿莲才抱着满满一塑料袋剩菜从村道上晃回来。

“阿妈,我不是跟你说过别去酒席那儿要菜吗?”文朗的声音里带着点无力。

他想起自己刚上小学的时候,总欢天喜地跟着阿妈去吃席,母子俩并排站在墙根。村里人一边往阿妈袋子里倒剩菜,一边窃窃私语,说阿强当年偷东西坐过牢,说这娃可惜了,生在这么个穷家里。那些话像细针一样,一点点扎在文朗心上。后来他就再也不肯跟着阿妈去了。

可阿莲不懂这些,她以为只要能拿到满满一袋剩菜,儿子就能像小时候那样,重新黏着她,跟她去田埂边抓蝴蝶,去山脚下摘红得发紫的桃金娘,摘一大捧朱槿花,吸完花蜜就往天上抛。儿子会用绳子和木板在老榕树上绑秋千,坐在上面晃荡,阿莲就在后面推着他,看他的小脚丫翘起来,擦过天边的云,擦过沉下去的橘红色太阳。

第三章

何阿公的缝纫机

某天,文朗在学校被老师叫去办公室。语文老师举着他的作业本,眉头皱得紧紧的:“文朗,你最近怎么回事?作业上全是乱七八糟的线条。”

文朗的心一下子沉下去。他知道是阿妈弄的。

他跑回土坯房,看见阿莲还蹲在小矮凳边,手里攥着他剩下的半根铅笔,在作业本上歪歪扭扭地画着圈。

“阿妈!谁让你动我本子的!”文朗把作业本从她手里夺过来。

阿莲吓了一跳。她看见文朗每天趴在门口的小木板上,在纸上写来写去,以为自己照着他的样子画,就能帮他分担点什么,结果却惹儿子生气了。

更让文朗难受的是阿爸。那天阿爸喝了半瓶米酒,摇摇晃晃回到家,看见阿妈把剩菜洒在了地上,酒劲一下子冲上来,抬手就往阿妈身上挥拳头。阿妈抱着头蹲在墙角,文朗扑过去,用后背死死挡住阿爸的拳头。阿强啐了一口,骂骂咧咧地摔门出去。

文朗知道这个家靠不住阿爸,只能靠自己。每年台风过后,绿溪村的沙滩上会被潮水冲上来密密麻麻的钉螺,还有白贝和花甲。文朗拎着那个豁口的木桶,牵着阿莲的手去海边赶海。

沙滩上的钉螺好多啊,黑褐色的螺壳沾着细沙,阿莲捡得特别卖力,手指在沙里刨,连别人扔的塑料拖鞋、空零食袋都一起往桶里塞。她捡一会儿就抬头看看文朗,用沾着沙粒的脏手往他脸上抹,把他脸上的汗擦掉,抹得文朗脸颊上一道一道沙印子。

捡满一桶螺,文朗就牵着阿莲去镇上的市场卖螺。卖螺的钱他攥得紧紧的,最后总要抽出两张零钱,去街角的小摊买两条猪肠碌,撒上芝麻和葱花,油香四溢。阿莲拿到猪肠碌,第一口总要往文朗嘴边递,文朗摇摇头说自己不吃,阿莲就攥着猪肠碌不肯动口。文朗没办法,只好接过一条,咬下一口,米皮的软和豆芽的鲜在嘴里散开。

“阿妈,等我长大了,赚好多好多钱,给你买好多好多猪肠碌,买肉吃,再也不用去酒席上要剩菜。”文朗嚼着猪肠碌,含糊不清地说。

阿莲傻乎乎地笑。她不懂什么叫“长大”,她的世界里从来没有“长大”这回事,她只知道身边的文朗在,手里的猪肠碌在,天就不会塌下来。

在学校里,何雪和文朗早成了好朋友。同学石头嘲讽何雪是不是想当傻婆的媳妇,文朗气不过,跟石头打了一架,被班主任狠狠批评了一顿。

何雪知道文朗不开心,便说阿公叫他来家里一趟,有东西要给他。

第二天去何家的矮平房,何阿公正戴着老花镜,坐在那台黑色的老缝纫机前。他手里拿着软尺,往文朗腿上比了比——文朗的裤子早就短了,裤脚吊在小腿肚上面。

“你这娃长太快,裤子都不够穿了,我给你做条新的。”何阿公说。

何雪蹲在旁边的木箱子里找黑色的线,看到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,打开一看,里面压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,照片上的女人梳着麻花辫,坐在缝纫机前笑。

“这是我阿婆吧?”何雪抬头问。

何阿公的手顿了顿:“是啊,你阿婆针线活做得最好。以前我在渔船上干活,渔网把衣服撕了个大口子,我拿到镇上找她补,就这么认识了。后来她嫁给我,没享几天福,生你爸的时候难产走的。这台缝纫机是她留下的,我学了好几年才学会,踩着它的时候,总觉得她还坐在旁边,跟我说话呢。”

缝纫机的脚踏板轻轻转着,哒哒哒的声响在小屋里飘荡。

第四章

母子俩

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,土坯房的门被敲响了。两个穿警服的人站在门口,亮了亮证件,把戴着手铐的阿强从屋里带了出去——他半夜溜去邻村偷人家停在院门口的摩托车,被当场抓住,这次要判五年。

空荡荡的土坯房里,只剩下文朗和阿莲。文朗再也没去学校,每天天不亮就扛着锄头去两亩菜地里浇水。他坐在田埂上,就着咸菜喝稀粥,听着田里的虫鸣一声接一声,风从田埂上吹过来,带着稻叶的清香。一切都是寂静的,连虫鸣都显得沉重。他不明白,人生为什么这么难。

他不是不想读书。可他走了,阿妈没人照顾,地里的菜荒了,两个人就得饿肚子。

班主任踩着泥路找到文朗,手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你是我教过最聪明的孩子,不上学太可惜了。镇上有户人家,夫妻俩在单位上班,没孩子,愿意收你当养子,供你读书,条件比这里好一万倍。”

文朗看着田埂边的阿莲。她正蹲在地上,伸手去捉一只飞过去的黄蝴蝶,蝴蝶从她指尖飞走,她就傻乎乎地笑。文朗摇了摇头:“我不去,我走了,我阿妈没人管。”

班主任叹了口气,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钱,塞到文朗手里。“拿着,先买点吃的。学校可以给你免学费。”

文朗想拒绝,可是他想起了阿莲抱着空米缸发呆的样子,把手伸进了口袋。

“谢谢老师。”他说。

文朗牵着阿莲的手往家走。那条熟悉的乡间小路,前阵子刚失过火,野草丛被烧得黑乎乎的,连草根都好像成了灰烬。可这才过去半个月,新的嫩芽就从焦土里钻了出来,黄色的野菊花、紫色的矮牵牛开得热热闹闹。

它们没有茉莉的香,没有玫瑰的艳,凑近了闻,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怪味。可它们才不管这些,就那么不管不顾地迎着太阳开,风刮过来就晃两下,雨打下来就弯弯腰,等天晴了,又直起腰杆。活着本来就不需要那么多讲究,只要根还在泥里,就能往阳光里长。

第五章

台风天

村部的大喇叭说今年最大的台风要在这座城市登陆。村里的老人们都把门窗用木板钉得死死的,晒在外面的渔网全都收进了屋,连平时最爱在滩涂上赶海的人,都不敢往海边踏一步。

那天早上文朗醒过来,头疼得像要裂开,刚站起来便晕了过去。阿莲推了他好几下,他都迷迷糊糊睁不开眼。阿莲慌了,她摸了摸文朗的额头,烫得像灶里烧红的木炭。她突然想起前阵子自己发烧,浑身难受,躺在床上起不来,文朗就去蓝袍海捡螺,卖了钱换了药,自己吃了没两天就活蹦乱跳了。她认准了,海边的海螺能治好儿子的病。

外面的天阴得像浸在墨里,院角的野菊花被风吹得东倒西歪。阿莲拎起墙角的木桶,趿着塑料拖鞋,推开门就往外面跑。她跑过泥泞的田埂,跑过那片开着野菊花的坡地,往绿溪海的方向赶。

一个小时后,暴雨如注。树枝咔吧咔吧断了好几根,顺着风砸在泥地上……

不知道过了多久,文朗醒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。

是何雪不放心他,过来看他,发现他生病了,便让何阿公背他来了医院。但他们没有看到文朗的阿妈在家里。

他刚想坐起来,两个穿制服的警察走进病房,脸色沉沉的。

“孩子,我们找你。台风登陆前,有村民看见你阿妈拎着木桶往海边跑,我们接到报警赶过去的时候,沙滩上只剩半桶刚捡的海螺,还有她的一只塑料拖鞋,人找不到了。浪太大,我们搜救了整整一夜,什么都没找到。”

旁边病床上的阿姨叹着气说:“这傻女人,台风天往海边跑,不要命了啊!”

“她哪懂什么危险。”另一人说道。

文朗没说话,他的眼泪不可抑止地掉下来。他的阿妈的确什么都不懂,但他的阿妈懂的只是一个母亲对儿子全部的爱。

窗外的台风还在呼啸。文朗的眼前突然晃过一个遥远的画面:穿着褐黄色T恤的阿妈,站在开满野菊花的田埂上,口袋里塞着一大把粉色的朱槿花,她慢慢往田野深处走,一大群黄蝴蝶从野菊花丛里飞起来,围着她转,把她的身影慢慢遮住了,再也看不见……

后来,文朗还是回学校读书了。何阿公和村里的乡亲们常来土坯房照看他,班主任帮他申请了助学补贴,他的成绩一直是全年级第一。每年台风过后,他都会去绿溪海的沙滩上走一走。沙滩上的钉螺被潮水冲上来,密密麻麻的,像撒了一地黑褐色的星星。他总觉得,阿妈没有走,她就藏在海风里,藏在漫山遍野的野菊花里,藏在每一枚被潮水冲上岸的海螺里。

他把海螺凑到耳边,能听见海浪的声音,像阿妈嘟嘟囔囔的声音,永远都是那几个字:“给文朗,给文朗。”

番外

阿莲的梦

阿莲其实会做梦。

她的梦里总是同一个画面:一片蓝色的大海。海边上有一棵大树,树上挂着一个秋千。一个小男孩坐在秋千上,笑得很大声。她站在后面,用力地推,推啊推,小男孩就越飞越高,快要碰到天上的云彩了。

“阿妈,再高一点!”小男孩喊。

阿莲笑着推,可是她的脚像生了根一样,站在原地不动。她着急啊,使劲地推,可小男孩还是在那个高度,不上也不下。

“阿妈,你推啊!”小男孩喊。

阿莲有时候会在梦里想起自己以前的事。她记得自己会唱歌,记得自己织的布比其他人织的都好看。现在她只记得一件事——她有了一个儿子,他叫文朗,是她这辈子最重要的人。

有时候,阿莲会偷偷地哭。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哭,眼泪就这么流下来了。她怕文朗看见,就跑到屋后的竹林里去哭。

阿莲喜欢朱槿花,会摘一朵最红的别在文朗的耳朵上。

文朗问阿莲:“阿妈,你以前是不是很漂亮?”

阿莲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漂亮?漂亮是什么?”

“漂亮就是……很好看。”文朗比划着,“你以前肯定很好看。”

阿莲摸了摸自己的脸,肉乎乎的,一点也不好看。她想起梦里那片蓝色的大海,也许,以前的自己,真的很漂亮吧。

“那文朗以后要赚好多钱,给阿妈买漂亮的衣服。”文朗说。

“好,好。”阿莲点头,“漂亮的衣服,漂亮,漂亮。”

可是阿莲不知道,文朗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里闪着泪花。

他知道,有阿妈在的地方,就是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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