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古德英
她是我童年及少年最好的玩伴。她总爱把心里的一些话说给我听。同一条村的,年纪又小,这当然不能纳入初恋的范畴,两小无猜罢了。她不过是一朵山稔花的颜色,我却在枝叶里编织着美丽的故事。
我们一起去放牛。牛在半山腰吃草,8岁的她钻进灌木丛里摘山稔。我们熟悉松树下的蚂蚁,它们经常往树上搬运粮食。她趴在地上观察,紧贴大山的心脏,一趴就是半天。我们往山顶奔跑。天上的云,每一朵都值得欣赏。她喜欢对着白云唱歌,唱得很动情时,我忍不住喊她一声,玉梅。她停顿一下微笑着回应我,哎。然后,继续清唱起来。她的歌声有山稔子的风味,我觉得她是大山里最美的风景。
我们也一块砍柴。莽莽苍苍的大山,诸多的树都未见过人。在僻静的山坳,凝望那些奇异的阴生植物,她的若无其事抚慰了我内心的惶惑和孤寂。我们的柴刀很钝,惊落了树上的阳光。柴,及羞于启齿的杂草,被我们挑回家,抛进灶膛里,在封闭的空间千锤百炼地舞蹈,慢慢适应了的火焰,干湿都能燃烧。瓦檐上的炊烟像醉汉,偏离几百米又拐回来。
我们同时念的小学二年级。她喜欢用树枝在地面上写奇思妙想的句子。野生的植物与自然给了她无穷的想象力。她喜欢模仿牛哞声,引得漫不经心吃草的牛抬起了头。她坐在牛背上,让我感受到一种真,生活的、自然的、朴素的真。这些真散发着乡村的美感。
一只沉默的母鸡和一只嘎嘎叫的鸭出现在溪边苦楝树下。我看见她坐在溪中的石墩上漱口,双脚泡在水中,溪水和天空将她的衣服染成一种浅蓝。她喜欢逗鸭崽,将鸭崽放入溪水里漂流,又捧起它,喂它白菜叶,鸭崽用明黄的喙啄她的掌心,她痒得咯咯地笑。没有风,溪外的蔬菜和水稻充满绿色的动感。远处晨雾弥漫,溪岸的狗尾草,直直地竖着。稻田里,传来不知名的动物的鸣叫。
我们结伴去趁墟。我在村口等她,她远远地看到我,飞奔而来。她在前面带路,不走大路,抄近路走田埂。我们的影子一会重叠,一会又分开。沿途的庄稼,被风荡出本地的方言。乡人不爱辣,但照样有人种辣椒。她在观察我吞下一枚辣椒的刺激后,也想模仿。田垄里隐姓埋名的红薯,勾起我们冬日窑薯的味觉。她拨开地里的落花生,以此打量一棵农作物的多子多福。扒些花生不要紧,在乡下,有些呵斥习以为常。无非一句:这又是谁家的孩子呢?对啊,这又是谁家的孩子干的呢?圣洁的溪水缓缓流淌,淌出母爱的柔情。她时不时回过头喊我的名字。她有一张接近明媚的脸庞,她的微笑很动人。我跟在后头,轻轻地读她。读她的名字,读她的背影,读她跃过沟渠的喜悦。
我们遇上一条小河,于是绾起裤腿,提着凉鞋,手牵手趟水而过。她的手很小,很柔软。这牵手的记忆,后来不知梦过多少回。静水处有几只鹅,她突然想知道一只鹅要拨动多少清波?这又不是数学题。鹅毛雪一样的白,难道她又想弄清楚白毛何以浮绿水?河里的游鱼让我陌生,她也让我感到了陌生,熟悉的陌生。无论我们赤脚蹚过多少故乡的水,故乡的水都免不了到处流浪。
在墟上,我们到磨坊看人磨豆腐。推磨的人推掉自己的整个青春,推动一个小家庭米油盐酱的运转。没人天生爱好一门手艺,是生活逼迫一个人日复一日重复单调的动作。一队队人流从磨坊前走过,停驻片刻往里深情张望的,想必也是被日子磨砺半生的人。路边摊上的甘蔗可能比铺里的橘子更适合我们的口味,关键是便宜。她大口地咬,咬牙切齿一样用力,似乎在向路人传递甘甜。她在心里盘算了许久,最终买了一个文具盒。盒面是白雪公主的画。她很高兴,说,计划留一半空格给我装铅笔和橡皮擦。我说我们又不在一个班。她笑了。
我大部分时间都跟她在一起,围绕她的生活去生活,竟然是一种快乐!
她经常捧着三好学生奖状回家,远远的,我看见她母亲挑着一担豆角刚从地里回来。接过奖状,她母亲喜上眉梢。她父母对她有殷切的期盼。她母亲常与她聊起她两个弟弟。语气或浓郁或温柔。又说,豆角能卖几个钱?红薯能卖几个钱?一地的农事,压得父母直不起腰来。父母不会重男轻女,但现实如此,你得早点出来工作。
我们不断在长大,她未曾修改过对我的称呼。读完初中,她考取师范学校,毕业回到家乡做了小学教师。我则升上高中,考上大学,留在了大都市工作。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面,我不想刻意去找她。偶遇往往在拐弯的地方,一切随缘就好。况且,谁也不想见到对方变老的模样。我们不断地行走,夜以继日地奔跑,最终都是为了回到起步的路口。尚未完成的失眠,也是尚未治愈的乡愁。但我克制不了自己,时时会想起那山那水,还有那个叫玉梅的她。
网站简介 | 广告服务 | 服务条款 | 意见反馈| 客户端下载
Copyright ©1998 - 2026 YangJiang Daily 阳江日报社版权所有 注意:未经书面许可,禁止一切形式的转载或引用。
联系阳江日报 总编办:3280281 记者部:3280309 报料:114、13380860001 新闻网:3280916
举报电话:0662-3280916 监督邮箱:yjrb@yjrb.com.cn
| 新闻信息服务许可:44120180038 | 粤ICP备10225378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