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山公园民生亭旁的老人们。黎智锐 摄

□ 黎智锐

阿黎的阳江笔记

中山公园很老了。30多岁的我不爱来这里，嫌这里老气，与这里的老人也有一种边界感。当然，估计这公园也未必喜欢我，觉得我这个年纪的人，整天举着相机东拍西拍，没一点正经事干。

不过，论资排辈，我确实应该尊重它。中山公园始建于1932年，到今年已经94岁。这个年纪，放在人身上，早已是老寿星；放在公园身上，却依然每天迎来送往，连退休的机会都没有。

这座如今满是老登味的公园，当年却相当新潮。

时任阳江县长李伯振选中了旧时武官府的所在地，在这里建起公园。过去的衙门，讲究的是官民有别、尊卑有序。如今的公园，谁都可以进来坐坐。两千多年形成的许多规矩，在无数革命先驱的奔赴中，一一破碎。公园里的民族楼、民权阁、民生亭、民治亭，每个名字的背后，有着那个时代对国家和社会的理想。今天我们习惯了公园免费开放，甚至觉得这些都是天经地义的事。但在一百年前，许多今天看起来平常的权利，都需要有人用生命去争取。

我们这一代人很幸运，生下来就能享受不少前人努力换来的东西。可幸运久了，往往也就忘了它们来得并不容易。

从前我不大领会这份好意。总觉得一座公园，得有些新鲜玩意才值得去。几棵老树，几张长凳，一群天天见面的老人，有什么好看？如今再去，倒常常愿意站在旁边看一会儿。树下有人下棋，落一颗子，能惹来好几个人发表意见。下的人还没急，旁边的人先急了。有人唱歌，唱得好不好另说，反正自己挺投入。还有人凑在一起聊天，天下大事谈过一轮，又说回谁这几天没来。这些人每天从不同的家里出门，到这里，就成了一群熟人。我尤其羡慕他们下棋。一盘棋下到中午，赢了开心，输了争辩两句，第二天照样来。半天过去，既没有挣到钱，也没有办成什么事，谁都不急着向这半天讨个交代。

说起来有些好笑。我嫌公园里的老人老气，他们却能把一个下午过得有声有色；我手里攥着那么多新鲜东西，倒常常不知道自己在忙什么。我们总说时间宝贵，应该珍惜。可珍惜时间究竟是什么意思？是把每一分钟都换成有用的东西，还是在某一天，我们可以心安理得地把一个下午交给一件自己喜欢的事，又或者喜欢的人？

站在这里，这个问题忽然变得很具体。小时候，我觉得四十岁遥不可及。如今开始奔四，才发现岁数已经到了，自己却还没准备好。许多事情没做，许多问题没想明白，连小时候想成为的那个大人，也还差着很多。于是更着急，总想赶在时间前面，多做一点，多挣一点，好给往后的日子留些余地。

可“往后”实在是个宽厚的词。眼下顾不上的，都能先放进去。等忙完这阵，等孩子大些，等手头宽裕了，再去见朋友，再去做喜欢的事，再好好歇一歇。什么都安排得妥当，唯独没给今天留下多少。

而公园里的棋局，却是今天就要下的。人来了，凳子坐下了，棋摆开了，这个下午便已经开始。这让我慢慢明白，珍惜时间，也该包括舍得把时间花在自己喜欢的人和事情上。一个下午没有换来什么，但只要自己过得高兴，回家时心里还留着几句话、几声笑，这段时间也算是有了着落。

再过二三十年，说不定我也会成为这里的常客。想到这里，就觉得很亲切。不过，貌似也不必等那么久。下次经过，手头没有急事，我就进去坐一会儿。听人唱完一首歌，看人下完一盘棋。晚一点回家，应该也不要紧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