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将笔尖对准气韵生动的土地
发布时间:2026-11-03 11:06:05 编辑:任明皓

作家谈副刊

□ 钟剑文

土地,只有土地,才是值得不断书写的对象,这是我作为一名副刊作者多年来坚持创作的深切体会,也是许多优秀副刊作者的作品具有乡土辨识度的一个重要原因。多年来,我时刻提醒自己,把裹满泥巴的双脚,踩在这片厚实而气韵生动的土地上,努力触摸生命与嬗变的脉搏,聆听泥土深处的呼吸。

诗人艾青曾说过:“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?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。”这种爱,不是浮光掠影、词语华丽的赞美,而是深入肌肤、融入骨血的眷恋。没有经历过的人是很难体会那种切肤痛感的。我家乡的村子并不美,贫瘠的土地,低矮的平房子,灰黑的瓦面,时常干枯断流的小河。纵使她不完美,但我依然“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”。这片土地养育了我,给我挡风遮雨,给我糊羹箪食;这里烙下了我成长的足迹,这里留下我的欢笑,也浸泡着我的泪水。我对这里的每一寸土地、一草一木都烂熟于心,她就是我的精神原乡。在进行创作时,我怀着感恩与敬畏之心,不回避生活的艰难,不回避命运的不堪,有时还不加修饰、用一种近乎白描的手法去叙述。最开始的时候,我多次描述过小时候上学的情景,先后写了《梦里那悠长悠长的上学路》《我的遥远的胶庠小学》《三更有梦书当枕》《木格窗棂里的青春岁月》等,反映农村孩子的艰难求学之路。回过头来审视,其实写得较多的却是农村生活,在《暗夜微光》中,追忆了我与弟弟为了生活,在深夜里上山打鸟、下河捉鱼的惊险经历;在《老屋的煤油灯》里,回想起年迈羸弱的奶奶为抚养我和弟弟而历尽艰辛、最后油尽灯枯的故事。《当年六月》记述的,则是一段烈日下农村“夏收夏种”的煎熬场景。乡村岁月里,白天我在村子里四处招摇着,在《故乡的野荷》里穿梭,夜晚则呼朋引伴成群结队去看《乡下大戏》,回来晚了就干脆《栖息在乡村夜晚的枝头》,连家也很少回去。那段童年时光懵懂无知,却是那么的快乐。

走出村子后,我时常回头张望那片朴素的土地,牵挂着土地上一个个稔熟的身影。我把对村子对土地的思念写进了《如瓜藤扯不断的乡愁》里;在《乡下三章》里,我分别描写了“乡下的风”“乡下的雨”和“乡下的路”,这些城里人不会关注的气象和元素,在村子里却是我亲密的伙伴;而在那条《没有名字的河流》里,我回忆起在村子生活时的真实片段和点点滴滴,一切恍若昨天。在城里久了,有点烦腻感觉,一到周末我就往村子跑,回到那片曾经生活过的土地,回到那座乡下的“庙”。只要回到村子,回到那片土地,我的思路就变得活跃。在村子里,我把见到的每一样东西收集到笔下,它们是我创作的鲜活素材,我可以为一只麻雀、一只豆娘、一只土狗,或者一朵牵牛花、一枝狗尾草,甚至一片残缺的瓦片,分别写一篇汪洋恣肆的长文,详细记录它们的一言一行、它们的喜怒哀乐。如我在《村庄与麻雀》中写道:“(麻雀)把巢安在村庄瓦檐下,让日晒不到、雨淋不到、风吹不到,又把散落在村庄角落里的鹅毛、鸡毛和碎布收集起来叼回家里,铺在窝里安全舒适,那该是一种怎样的鸟类学问?”在《走向田野》写道:“有时还会看到怪异的豆娘,身体活脱脱像一把长柄锤子,两只圆圆的眼睛占据了脑袋的三分之二还多,翅膀就安在脖子上,但豆娘没有锤子壮硕,长长的身子比一支牙签还细小。”在《瓦语》中写道:“我俯身拾起一块瓦片仔细地端详着,那曾经稔熟的瓦纹,那褐青色的背影,那叙述语言的痕迹,让我怎么也看不透。其实人怎么能懂一片瓦的呢?”正是这些流落在土地上的生灵和物件,构成我文章的血肉。作为一名副刊作者,我越来越感受到,唯有俯下身去,让心灵贴近大地,让情感扎根泥土,才能写出有温度、有筋骨的文字。

著名作家王蒙先生倡导“办气韵生动的副刊”,这是新时代媒体发展的重要课题。按我的理解,这里所谓“气韵生动”,绝非辞藻的华丽堆砌,而是文字要有根、有情,有生活烟火、有泥土气息。而土地的气韵,就藏在寻常百姓烟熏火燎的日常里,藏在春耕秋收的自然节律中。作为阳江本土作者,在创作中,我们应当紧扣“山海阳江”独特优势,把笔尖对准这片弥漫着人间烟火气的土地。日常里,我常常走进《人间烟火菜市场》,“看椒红菜青瓜黄茄紫,听细语轻言分厘计较,用心感受着生活的温度和喧嚣。”在《看这人间烟火遍地》里,我写了卖早餐红火的“阳春大叔”、会借助短视频卖鱼的“胖大婶”,以及理发需要预约的“莲姨”。在最近发表的《牛河里的镬气人生》,我书写了本地人宵夜必点的“牛河”,也就是“牛肉炒河粉”,重点介绍了“干炒牛河”和“湿炒牛河”的做法,“牛河美味,其实是那股在口腔中久久不散的‘镬气’。”阳江濒临南海,渔产丰富,本地人喜好吃鱼,我尝试写了一组阳江本土“味道”的文章,其中《一条香艳的咸鱼》,写的是远近闻名的“一夜水”刀鲤;接着,我还写了《人间至味是清蒸》《老岳父的“晚水鱼”》《无鱼不欢》《蚝门盛宴》等几篇带有海洋风味的文章。在此基础上,我将思维发散开来,写了《全味之宴》,分别介绍了最富阳江地方特色的合山“全牛宴”、程村“全蚝宴”和白沙“全鹅宴”,总结出“临水而居、靠山而作的乡民在烟熏火燎之间,稳稳托住一饭一粥、一饮一啄、一箪一食的颐养,创造出一套具有浓郁山海特色的漠阳味道和地方美食谱系”。

“副刊不副”,关键是找准定位,找准着力点,而本土特色就是最大的优势。当读者打开本地报纸副刊,期待读到的是熟悉的生活场景、听得懂的方言、看得见的风景、记得住的乡愁,以及那些发生在身边却未被新闻版面充分呈现的人与事。我们唯有扎根于这样鲜活的生活土壤,写出的文字才能摆脱空洞与苍白,获得蓬勃的生命力。回顾我近年为副刊创作的稿件,有意关注本土文化和时代变迁,我在《御水而生》《南方的红树林》中书写生机勃勃的红树林生态,在《南方的瓷》《青花·云破》中书写了南海Ⅰ号和古船上的瓷器,在《抱花而眠》《蜂王的隐秘江湖》中剖析了蜜蜂隐秘的生存世界等。我始终认为,本土元素和生活气息,能赋予创作者以灵感,能给作品以持久的生命力。

副刊创作者不仅是时代的记录者,更应是本土文化的守护者与唤醒者。让我们把笔尖对准这片气韵生动的土地,汲取大地的营养,创作出温润入心的文字种子,在“百花园”的肥沃土壤中生根发芽,开出芬芳的花朵。

(作者系广东省作协理事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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