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大众写作

□ 陈晓林

以前总想着往外跑。大学填报志愿，别人问我想去哪儿，我只说，越远越好。满脑子想的，是毕业了要去大城市，要闯出一番天地。

这两年回到程村，小镇在肉眼可见地一点点蜕变。那条熟悉的河，两岸修整妥帖，铺了塑胶步道，种下草木，立起路灯，添了石凳。很难想象，这里曾经人人避之唯恐不及。后来有了产业园，蚝农在海上把蚝养肥，拉到园区净化、交易。蚝还是那只蚝，但蚝壳和尾水都有了去处。

一次，朋友约我去红光村。一路行去，旧日印象一点点模糊，站在村口那块写着“中国蚝乡红光村”的标识旁边，忽然觉得认不出这个地方了。

心里的诧异和决定不知是哪一刻变化的，或许是在码头，看白鹭栖落红树林的时候；或许是看见沥青路通到各家门前的午后；又或许只是某次离家，母亲往背包里塞一罐蚝油，轻声说外头难寻这个味道的时候。毕业之后，我终究回到故土，在小镇安顿下来。

往后，我常常跑去红光村，也就有时间静心打量这里的变化。沿着村道往里走，左边是蚝情馆，外墙嵌着蚝壳拼成的装饰图案，日光一照，壳的内侧泛着珍珠母贝一样的光。那天，我在蚝情馆里碰见一个年轻的讲解员，对视时便认出了彼此。她本是红光村人，早年曾经外出，如今在村里做讲解，有时也帮着直播带货。我问她怎么想到回来，她淡淡一笑，在外久了，终究念着故土，如今家门口便有营生，自然愿意留下。

一位老人坐在小板凳上开蚝，刀尖一撬，蚝肉翻出来，莹白透亮。我蹲下来和他搭话。他说养了四十年蚝，年轻时一船蚝出去，换回几袋子米和油，现在蚝还在船里，手机上已经有人下单了。我问这两年最大的变化是什么，他想了一下，说：“路修好了，回来的人多了。”

归来的人渐多，白鹭也在此栖居。红树林沿着滩涂铺开，风一吹，叶子翻出背面，像一片会呼吸的海。码头边修了观鹭台，下面开了咖啡馆，叫“树与海之间”，不大的玻璃房子，一边是红树林的绿，一边是海水的灰蓝。我端着咖啡坐在窗边，有点恍惚。

早些年，这片红树林差点被毁了。生活污水直排，养殖无序扩张，蚝壳堆在村口发臭。蚝农们知道红树林重要，但生计压着，顾不上太多。后来，镇上来了外面帮扶的人，带着资金和技术，一家一家地谈，一砖一瓦地改，蚝壳不再堆在村口，有人建了处理厂，把蚝壳磨成粉，卖给做腻子粉和药品的工厂。那些在城里做电商、搞设计的年轻人，被一句“回来试试”打动，就真的回来了。

红光村从以前的小渔村到现在的农文旅示范点，不是一蹴而就的，是有人默默地在努力付出，才有了如今的模样。我总觉得，程村蚝真正的改变，不在喧嚣之中。它藏在清晨蚝排上调试传感器的身影里，藏在归乡游子行李箱碾过石板路的轻响中，藏在红树林逐年复绿的朝夕间，藏在蚝壳由废料化为原料的瞬间里。

潮水还在涨，蚝排还在那里。两百年了，程村蚝终于等来了它的时代，我也是。

（作者系阳西县程村镇政府“三支一扶”人员）